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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东京港区白金台。
葳蕤别馆的客厅里,灯光被调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亮度——不算明亮,但足够温暖。
电视机柜旁,那台去年刚买的松下technics Sp-10 mK3唱片机的唱臂轻轻地落在黑色的唱片纹路上,中森明菜的歌声正随着唱盘的转动,缓缓流淌在客厅中。
「どうせ嫌われるなら,思いきり嫌われたい
(总归要被你厌倦的话,不如被你一怨到底)
饰り立てたそのやさしさよりも,一つの真実が闻きたい
(比起你粉饰的温柔,我想听一句真心)
いつも引きずってた
(这一路蹒跚而来)
あなたを想えばこそ
(只要我想起你)……」
上原俊司靠在沙发的左侧扶手上,穿着一套深炭色的宽松居家服,一双长腿随意地伸展在地毯上,脚上套着一双深棕色的棉拖鞋。
手里翻着一本厚达一百多页的挑战者cL-601飞机配置手册,封面上印着那架公务机的侧面渲染图,流线型的机身和t型尾翼在灯光下显得优雅而利落。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跟着唱机里流淌出来的旋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哼唱着。
茶几上还摊着另一本——湾流III的配置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金色的Logo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两本手册加起来差不多有三百页,里面的内容从引擎推力参数到客舱地毯的编织密度,从航电系统的面板布局到厨房烤箱的品牌型号,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唱机里,中森明菜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被客厅的木质墙面和地毯温柔地吸收、反射,最终形成了一种既清晰又柔软的听感。
这是中森明菜去年4月发行的《bitter & Sweet》专辑的A面第三首——《予感》。
「この恋だけは失いたくないと
(就不愿放弃这份爱恋)」
旋律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上原俊司在琴房里弹奏肖邦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没有那些精密的触键控制,没有踏板深浅的斤斤计较,也没有对乐句呼吸的反复推敲。
就只是——一个在听女朋友唱歌的男人,顺嘴跟着哼了一句。
仅此而已。
《bitter & Sweet》这张专辑,在他看来,是明菜偶像时期最优秀的作品,没有之一。
那是她二十岁前所能达到的顶峰,是一个年轻女歌手在流行音乐的浪潮中,用自己的声音和情感铸成的一座小小的丰碑。
十首歌,每一首都是精心打磨过的。
有《眼泪不是装饰》那样堪称时代大名曲的作品——那首歌的旋律和编曲宏大得几乎有些铺张,像是要把整个八十年代的泡沫经济都装进去;也有《bAbYLoN》和《浪漫之夜》这些节奏轻快劲爆的新浪潮歌曲,电子合成器的音色在当时的日本流行乐坛还带着某种未来主义的锐利感。
但他最喜欢的,始终是这首《予感》,甚至比《眼泪不是装饰》还要喜欢。
飞鸟凉提供的词曲,被自家女朋友演绎出了一种几乎等身重的失恋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唱着“总归要被你厌倦的话,不如被你一怨到底”,声音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清醒和决绝,但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不肯认输的柔软。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迟早会离开,但在那之前,请给我一句真话。
上原俊司把这理解为某种“预告信”。
预告的是未来那首更让听众痛彻心扉的《难破船》。
当然,这一次,《难破船》应该不会再唱了。
至少加藤登纪子应该不会主动寻求让明菜来演唱那首歌了。
命运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那条破旧的船,大概只会安静地沉在某个不会被人打捞起来的海底。
他翻了一页手册,目光落在一张挑战者cL-601客舱布局的彩页上,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茶几旁的地毯上,原本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假寐的小白突然抬起来头。
它的鼻子朝着玄关的方向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整只狗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一样,迅疾地冲了出去,指甲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哒哒”声,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撒了一把弹珠。
紧随其后的是健太。
十个月大的约克夏梗犬原本还在上原俊司身旁的沙发上打盹,小白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它也跟着惊醒了。
前爪在沙发上打了个滑,整个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动作之仓促让它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好在最后稳住了重心,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跳了下去。
它落地的姿势也不太优雅,四条小短腿在木地板上“啪嗒”一声散开,肚皮险些贴到地面,但它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触地的同一瞬间就弹了起来,迈开那双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腿,以完全不符合其体型的速度朝玄关方向狂奔而去。
小爪子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跟小白完全不同。
小白是“哒哒哒哒”,急促而有力,像一匹缩小版的赛马;健太则是“啪啪啪啪”,轻快而细碎,像有人在飞快地敲击一串微型木琴。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玄关方向。
只有猫爬架上的喵洛梅依旧懒洋洋的趴着,似乎完全没有理会底下两只愚蠢的动物的表现。
看着宠物们的反应,上原俊司就知道,自家女朋友回来了。
果然,大约几秒钟之后,玄关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声响。
先是入户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便是“ただいま——(我回来了——)”,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只有在家里才会有的、完全放松下来的软糯。
然后是小白和健太欢迎女主人回家的叫声,两者还不太一样。
小白的不是叫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呜呜呜呜”的、连续的、高频的呜咽声,混合着尾巴疯狂摆动时拍打门框和墙壁的“噗噗”声,这是一种表达极度兴奋和喜悦的、近乎于撒娇的呜咽声。
相反,健太的声音就尖锐的多了。
“汪!汪汪汪汪汪——”
小约克夏梗的叫声清脆而急促,像一串被点燃的小鞭炮,在玄关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炸开,回声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至少有五只健太同时在叫。
它一边叫一边在明菜的脚边转圈,小爪子在玄关的瓷砖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把自己转倒。
上原俊司合上手中的配置手册,不急不缓的站起身,等他来到客厅与玄关的转角处时,中森明菜正在应付两只热情的宠物。
“健太酱你不要绕了……小白你也冷静一点……等一下、等一下我的包要掉了——”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脚边的两只动物,一边试图把手提包的肩带从胳膊肘上滑下来。
小白直立起来,前爪搭在她的大腿上,尾巴摇得整只狗都在扭动;健太则在她两脚之间穿来穿去,好几次差点被她的脚碰到,但它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游戏,叫得更欢了。
“欢迎回家。”
上原俊司靠在玄关入口的墙上,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里。
“欧尼桑——”
中森明菜套好拖鞋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整个人往他身上扑过来。
上原俊司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回家方式,提前把右手臂张开,稳稳地接住了她。中森明菜顺势倒进他怀里,脑袋搁在他的肩窝处,鼻尖蹭了蹭他居家服的领口,凉凉的。
“好冷好冷好冷。”她小声嘟囔着,把双手也塞进他怀里,指尖冰凉。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把外套扣好?”
上原俊司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右手揽住她的背,左手捉住她的一只手,用自己的掌心包住,慢慢揉搓着帮她暖手。
“扣了啊,但是风太大了嘛。”中森明菜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而且我急着回来。”
“急着回来干什么?”
“急着回来……”她从上原俊司怀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秒,“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快点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中森明菜简直理直气壮的不行,好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理由的物理定律——苹果会落地,水会往低处流,她中森明菜回家的时候会想快点回来。
上原俊司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开着中央空调的客厅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几度,唱片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不过已经唱到了A面的最后一曲《bAbYLoN》
悪魔と天使 シャンペンあける,ここは宴の babylon
(恶魔和天使 开香槟,这里是宴会的巴比伦)
毎日がまるで映画,Youre the star in this babylon
(每天简直就像电影一样,你是巴比伦的明星)
中森明菜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怎么在听这个呀?”
“嗯。”
上原俊司松开她的手,确认她已经暖和过来了,才把手臂收回去,“今天忽然想听。”
“忽然想听?”
中森明菜从上原俊司怀里抬头,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欧尼桑是不是想我了?”
“每天都在想。”
上原俊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好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内容本身却毫不含蓄。
中森明菜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明明是自己先撩拨的,结果被上原俊司一本正经地回应之后反而不好意思了,飞快地把脸埋回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嘿嘿”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玄关处抱着站了一会儿,直到中森明菜的脸颊不再冰凉,直到她缩在他怀里的双手渐渐恢复了温度,直到蹲在脚边等了半天的小白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委屈的、拖长了尾音的呜咽。
“呜——呜呜——”
那声音像是在说:你们还要抱多久?我也要抱。
中森明菜从上原俊司怀里探出头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白色的纪州犬。
小白正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整只狗都散发着一股“我被冷落了”的幽怨气息。
“小白——”她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忘了。”
小白立刻幸福得整只狗都在颤抖,尾巴摇得更欢了,“呜呜呜”地往她手心里拱。
健太也不甘示弱,在她脚边跳来跳去,小爪子扒拉着她的裤腿,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像是在说“还有我,还有我”。
中森明菜一手揉着小白的脑袋,一手弯腰把健太捞起来,托在掌心里。
小约克夏梗立刻开始舔她的手指,舌头又小又暖,舔得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都抱过了,都抱过了。”她一边说一边直起身来,把健太抱在怀里往沙发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上原俊司跟在她身后,步伐不急不缓。
中森明菜走到沙发前面,然后整个人往沙发上坐了下去——不是坐,是倒,后背朝下,脸朝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翻肚皮的猫。
她的头发散落在沙发扶手上,被健太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
“欧尼桑——”她歪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拖长了尾音的调子。
上原俊司在沙发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坐了下来。
他刚坐稳,中森明菜就翻了个身。
她从平躺变成了侧卧,然后双脚一蹬,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一样,把自己整个儿地挤进了上原俊司的怀里。
把后背贴着他的手臂,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处,膝盖蜷起来,脚尖抵着沙发的另一端,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舒适的、满足的、小小的形状。
上原俊司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搭在她的腰侧。他的手指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感受着她呼吸时身体轻微的起伏。
这种姿势在他们之间有一个专用的名字——中森明菜管它叫“叠罗汉”。
嗯,顺序从上到下分别是健太——中森明菜——上原俊司。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唱片机的唱臂已经自动回到了支架上。
中森明菜窝在上原俊司怀里,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包裹着。
他的居家服是棉质的,柔软而温暖,她下意识地把脸往他的领口蹭了蹭,鼻尖触到他的锁骨,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也是她每次回家之后最熟悉的气味之一。
“对了。”
她的声音从上原俊司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今天喵洛梅怎么没有动静?”
中森明菜说着,从“叠罗汉”的姿势里微微探出头来,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客厅角落的猫爬架上。
喵洛梅平日里最喜欢蜷缩在猫爬架第二层的那个圆形的吊床里,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地,俯瞰底下两只永远精力过剩的狗。
但此刻,小黑猫并不在吊床里。
它在猫爬架最顶端的小木屋外面,趴在那块最高的跳板上。
上原俊司顺着中森明菜的目光看了一眼猫爬架上的黑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今天去哪里野了,回来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估计是出去找小母猫了。”
“欸?”中森明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从“叠罗汉”的姿势里撑起上半身,扭过头来看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是吗?喵洛梅也长大了呀?”
上原俊司低头看着她那张写满好奇的脸,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它今天下午出去了很久。”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回来就直接跳上去了,晚饭都没怎么吃。”
10个月大的喵洛梅已经到了找“对象”的年纪了,至于“出去找小母猫”这个部分,则是上原俊司基于“家里这只黑猫看起来确实像是累坏了”这一观察所作出的、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推测。
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过自然,语调太过平静,以至于中森明菜完全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欧尼桑,你说喵洛梅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的?”
中森明菜的声音里充满了认真的好奇,“是黑色的还是花色的?是邻居家的猫吗?还是外面野生的?”
上原俊司沉默了两秒。
“我没看到。”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它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也对哦。”中森明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目光还时不时地往猫爬架的方向瞟,嘴里小声嘟囔着,“喵洛梅也谈恋爱了呀……好神奇……”
她说着,忽然“嘿嘿”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上原俊司低头看她。
“没什么。”中森明菜把脸往他领口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好可爱。我们家喵洛梅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
她说“我们家”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本能的归属感。像是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个人——不,每一个生命——都是她的一部分,都是“我们家”的一部分。
上原俊司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手臂从明菜的腰侧伸出去,指尖够到了茶几边缘那本叠放在最上面的手册。
趴在明菜肚皮上的健太被这个动作扰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又闭上了眼睛,把脑袋往她的毛衣里拱了拱,继续睡。
小白则是趴在地毯上,继续闭眼假寐,尾巴还在无意识地扫着地板。
中森明菜的目光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了。
她从“叠罗汉”的姿势里微微仰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眼睛从上往下地看着那本厚厚的手册。
“欧尼桑,这是什么?”中森明菜伸出手,指尖戳了戳最上面那本手册的封面。
上原俊司低头看了她一眼。
“之前不是说要买飞机吗?”
他拿手指翻开了挑战者手册的封面,露出里面的第一页——飞机的三视图,正面、侧面、俯视,线条精确而冷峻,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数字。
“我让泷川桑找的资料。”
“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公务机?”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又故意压着嗓子,装作很淡定的样子——可惜她装得不太成功,因为尾音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嗯。”
上原俊司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一张客舱内部的渲染图,“之前明菜酱不是说要亲自挑选内饰吗?挑战者cL-601和湾流III,目前比较合适的就这两款,你先看看。”
“那当然了。”
中森明菜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自信,“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对了。欧尼桑你负责挑那些什么引擎啊、航程啊之类的东西,我负责挑好看的。分工明确,效率最高。”
她说着,手指点在内页的一张驼色真皮座椅的图片上,指尖在页面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轻响。
“欧尼桑,你看这个,驼色,高级吧?低调,但是有品位。不像那种米色,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
上原俊司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上,没有说话。
中森明菜没有得到回应,又翻了一页,指着深灰色的地毯样本继续说道,“这个灰色,深浅刚刚好。太浅了容易脏,太深了又太沉闷。我这个选择,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欧尼桑你说是不是?”
“嗯。”
“还有这个——”她又翻回之前那一页,手指点在一张机身涂装的小样图上,深蓝色的底,金色的腰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深蓝配金线,欧尼桑,我跟你讲,这个搭配绝对是世界级的。一般人想不出来的。也就是我,中森明菜,才有这种审美。”
她把手册举起来,凑到上原俊司面前,指着那根金色的腰线,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一个学术报告。
“你看这个金色,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光闪闪,是那种——那种——怎么说呢——”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有内涵的金色。”
上原俊司看着她那张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鼻子的脸,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总而言之,”中森明菜把手册合上,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后一倒,重新靠进他的胸膛,下巴扬得高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欧尼桑你找我来挑内饰,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你最近做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我的审美,你完全可以放心。绝对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她说完了,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应,又扭过头来看上原俊司。
“欧尼桑你怎么不说话?”
上原俊司低下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是是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乏味的新闻简报,“我们明菜酱的审美最好了。”
中森明菜的嘴角刚刚翘起来,还没来得及露出那个得意的笑容,就听到他补充了一句——
“比如前年的糖果装。”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还有大前年的金色皮裤。”
安静蔓延成了沉默。
中森明菜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来完成这个回忆的过程。
前年——1984年,红白歌合战。她穿了一套裙子上有淡蓝色亮片的打歌服,曾经被上原俊司“嘲笑”过像是把糖果纸穿在了身上。
大前年——1983年,同样是红白歌合战。那年因为脚踝脱臼,她穿了一条金色的皮裤,搭配了一件黑金双色的亮片上衣,得到了包括上原俊司在内所有家人的吐槽。
“欧——尼——桑!”
中森明菜把手里的手册往旁边一摔,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他怀里弹了起来。
她翻身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攥成拳头,开始往他的肩膀上招呼。
“真讨厌——就知道取笑人家——明明很好看来着……”
拳头落在上原俊司肩膀上的力道其实不重,但频率很高,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在用爪子拍人。
“哈——哈,好了,欧尼桑知道错了,我们明菜酱眼光真好,啊,疼疼疼……”
上原俊司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汪!”
一声清脆的、愤怒的、充满了正义感的狗叫声从旁边炸开。
原本睡得好好的健太,被中森明菜给翻下了肚皮,懵懵懂懂间就看到了女主人在“殴打”男主人,它自然要上前去帮帮场子。
它四腿绷直地站在沙发靠垫上,整个身体只有巴掌大小,但气势却像是一头扞卫领地的雄狮。
小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黑豆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原俊司,嘴唇微微翻开,露出几颗比玉米粒稍大些的、白白的牙齿。
“汪!汪汪!”
它又叫了两声,然后迈着小短腿从靠垫上冲了过去,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上原俊司的身旁,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居家服下摆。
它的嘴巴太小了,上原俊司的衣服对它来说简直是一堵墙。
只得奋力含住了一小截布料,然后开始用力地往后拽,四只小短腿在沙发上蹬得直打滑,屁股撅得老高,整个身体都在往后仰,尾巴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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