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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东京给上原俊司上了一堂生动的“关于为什么东京需要更好的公共交通系统以及出门要趁早”的实践课。
外苑西通り上的车流像一条被堵住了咽喉的河流,缓慢地、断断续续地向前蠕动。
上原俊司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西麻布街头的霓虹灯、铁炮坂上攒动的人头、一家接着一家的居酒屋和卡拉oK店。
街上的行人穿着厚厚的冬衣,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几个年轻的 oL 裹着合身的冬款羽绒大衣,踩着精致的高跟短靴,笑着闹着从车旁擦肩而过。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束浅粉洋桔梗,想来是刚结束公司的小型联谊或团建活动。
车子在通往六本木通的路口遇到了一个漫长的红灯,等了将近三分钟才变绿。
上原俊司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思考着秋元康约他参加今晚聚会的原因。
等拐进六本木的地界后,这里的霓虹灯比涩谷更加密集,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挂满了各种招牌——酒吧、俱乐部、餐厅、夜总会。
六本木是东京的不夜城,是这个城市里最没有“霓虹特色”但又最有“国际色彩”的地方。外国使馆、外资企业、外籍人士,把这片区域搅成了一口文化的大杂烩。
pit Inn 坐落在六本木的一条小巷子里,外表并不起眼——一块不大的招牌,几扇窄窄的玻璃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服务生。
但在圈子里,pit Inn 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它是东京最好的爵士乐酒吧之一,也是音乐人、制作人、放送作家们最常聚集的地方。
从七十年代开始,这里就是爵士乐爱好者的圣地,无数传奇的创意都是在这间不大的空间里诞生的。
桥本浩太将奔驰车停在了酒吧门口,上原俊司推开车门,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烤鸡肉串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朝门口走去。
“欢迎光临!”
门口的服务生微微鞠躬,然后礼貌地问道,“客人桑,请问有预约吗?”
“有,秋元桑约的我。”上原俊司回答道,“请问他到了吗?”
服务生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秋元康确实是这里的常客,基本上每周都会来几次,有时候是跟人谈工作,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威士忌边写歌词。
“秋元桑已经到了,请您跟我来。”
上原俊司跟着服务生走进酒吧,门一推开,一股温暖的气流裹挟着爵士乐、烟草和威士忌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六本木 pit Inn 内灯光沉暗柔和,墙壁上挂着黑白爵士乐手的照片——迈尔斯?戴维斯、约翰?克特兰、比尔?埃文斯他们的目光从相框里投出来,沉默地注视着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吧台后面,一排排酒瓶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调酒师正在安静地擦拭一只玻璃杯。
聚光灯照射的舞台上一个三重奏正在演奏,钢琴、贝斯和鼓,曲子是约翰?克特兰的“Giant Steps”,钢琴手的指法精准而富有激情,贝斯手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发出低沉而温暖的声音。
服务生领着上原俊司穿过几张散桌,朝靠里面的一张大桌子走去。
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五六个人,桌上摆着威士忌和一些西式小吃。
坐在正中间面朝入口方向的秋元康,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引得同桌的人一阵大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神采——这也不难理解,他制作的《黄昏喵喵》和小猫俱乐部现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收视率节节攀升,单曲一张比一张卖得好。
作为总制作人的他,在富士台和唱片公司之间来回穿梭,几乎成为了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幕后制作人。
正说得开心时,秋元康不经意间瞥见了跟在服务生身后的上原俊司,立刻抬起手臂,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俊司桑!这边这边!”
桌上的人听到秋元康的声音,都转过头来。
上原俊司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服务生为他拉开了一把空椅子——正好在秋元康的右手边。桌上的人很自然地往两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上原俊司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向在座的人微微欠身致意,“抱歉,临时有点事被拖延了一下,迟到了。”
“俊司桑,今天可是来晚了啊!”
秋元康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熟稔与随意,“当自罚一杯!”
坐在对面的隧道二人组——石桥贵明和木梨宪武——立刻心领神会地开始起哄。
“自罚!自罚!”石桥贵明用手指敲着桌面,嘴里念念有词。
木梨宪武则直接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开了的山崎12年威士忌,往一只干净的空杯子里倒了大约小半杯,然后推到上原俊司面前,一脸坏笑,“上原桑,请吧!”
上原俊司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那杯威士忌,向在座的人举了举杯,“迟到了,抱歉。”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
这是一款不错的单一麦芽纯饮,入口温润柔和,带着水楢木桶特有的檀香与浅淡果香,尾韵绵长清浅,落口留着一丝细腻的蜜甜。
“好!上原桑,斯国一!”
木梨宪武鼓了鼓掌,将空了的酒杯续了小半杯。
秋元康等上原俊司坐定之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为他介绍在座的人。
他首先指了指坐在自己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电视局高层的沉稳与权威感。
“这位是石田弘桑,富士台《黄昏喵喵》的现场总指挥、直播总负责人。”
秋元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介绍,“没有石田桑在背后坐镇,我们这个节目根本转不起来。”
上原俊司微微欠身,“石田桑,幸会,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石田弘微微点头,回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上原桑,久仰大名,之前在电视上看过您在肖邦大赛上的演奏,非常精彩,没想到您和秋元君也是朋友。”
“我们可是老朋友了,”秋元康在旁边插嘴道,“俊司桑还是我个人事务所的股东呢。”
秋元康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今天天气不错,这家店的威士忌很好喝,俊司桑还是我个人事务所的股东呢。
但桌上安静了极快的那么一瞬。
石田弘端着威士忌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晃动了一下,险些溅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酒杯的上沿,快速地在秋元康和上原俊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不是那种夸张的、写在脸上的惊讶,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探照灯突然扫到某个意料之外的角落时的那种警觉的闪动。
然后那丝惊讶慢慢地沉淀下去,被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恍然大悟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的东西所取代。
恍然大悟。
当然。
难怪。
上原俊司的身上可不止是国民钢琴家这一个光环,千亿级别企业的会长,YAmAhA钢琴的全球代言人。
当然这也算不得什么,关键在于据说跟第一劝业银行、生命保险、电通等几大巨头的高层关系也很不错。
这样一个人,居然被秋元康先一步拉上了船。
石田弘是富士台的老将了。
从底层导播一步步爬上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电视台内部的派系斗争、制作公司与艺人之间的利益纠葛、赞助商的进退攻守——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电视台里的人情世故本来就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些事情经不起细究,细究起来全是利益。
但现在秋元康主动把这根线头递了出来,他顺着这根线头往回一捋,一切突然都说得通了。
石田弘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加冰威士忌,轻轻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杯子,遥遥地向秋元康举了举,然后又转向上原俊司,同样举了举杯,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分。
“秋元君,”石田弘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可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啊。”
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但这句话本身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你秋元康藏得够深的。
秋元康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上原俊司的肩膀,那副得意劲儿就像是小孩在向小伙伴们炫耀自己新得的宝贝玩具,“石田桑,您也没问过我啊。”
上原俊司微笑着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石田弘。
小插曲过后,秋元康接着介绍坐在石田弘旁边的另一个人——四十岁左右,面容精干,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典型的庆应男儿的精英气质。
秋元康接着介绍坐在石田弘旁边的另一个人——同样四十岁出头,面容精干,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典型的庆应男儿的精英气质。
“这位是尾木彻桑,尾木制作事务所的社长。”
秋元康说道,“尾木桑是庆应义塾毕业的,之前在渡边制作待过,现在自己做事务所。”
“尾木桑,幸会。”上原俊司向尾木彻点头致意。
尾木制作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也是最近几年在艺能界里也算是混的风生水起,业界大佬布施明就是该事务所旗下艺人。
而且,上原俊司隐约知道,尾木彻最近正在和秋元康频繁接触,似乎是想从小猫俱乐部里签下一些成员到自己事务所。
话说,这会工藤静香不知出道了没有,回头好好问问秋元康看。
“上原桑,幸会。”
尾木彻的声音低沉而稳重,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的审慎与打量,但又不失礼节。
秋元康的手指向了下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比上原俊司年长几岁的男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有一种音乐人特有的散漫气质。
“这位是后藤次利桑。”
秋元康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作曲家,你应该听过他的作品——小猫俱乐部的大部分单曲和专辑都是他和我在合作。”
上原俊司的心里微微一动。
后藤次利。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触发了一连串复杂的、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联想。
他看着后藤次利那张圆脸上温和的笑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另一组画面——或者说,是另一组“知识”。
后藤次利,这家伙可是妥妥的女偶像杀手啊。
他的第一段婚姻是与当时民谣二人组「Simmons」的成员玉井妙子结婚,那是七十年代的事情了。
现在他的妻子是木之内绿——也是七十年代中后期曾经红极一时的女偶像,清纯派的代表人物。
而最近,娱乐圈的小道杂志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八卦:后藤次利与自家女友同期出道的堀千惠美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超越工作关系的情感联系。
这条消息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无风不起浪”这句话在娱乐圈里总是格外灵验。
但真正让上原俊司感到微妙的是另一件事——一件还没有发生、但在他那个世界的记忆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秋元康后来娶了高井麻巳子,小猫俱乐部的成员之一。
后藤次利的第三次结婚,娶了河合园子,同样也是小猫俱乐部的(前)成员之一。
而他上原俊司,正在和中森明菜交往。
他们三个人,一个是小猫俱乐部的总制作人,一个是小猫俱乐部的御用作曲家,一个是与小猫俱乐部同属一个时代的顶级偶像的男友。
三个人,三只“窝边草”,吃得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上原俊司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是未来的事情,而且严格来说,那些“未来”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在这个时空里,秋元康还没有公开和高井麻巳子交往,后藤次利也还没有和木之内绿离婚——至少目前看起来还没有。
他不能因为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什么先入为主的判断。
“后藤桑,”上原俊司主动伸出手去,“久仰大名,您为小猫俱乐部写的那些曲子,旋律写得非常漂亮。”
后藤次利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道,“上原桑,您可太客气了,能被您夸奖旋律写得好,我都不敢当啊。”
秋元康最后介绍了隧道二人组——石桥贵明和木梨宪武。
这对搞笑组合上原俊司其实早就认识了,不需要介绍,但秋元康还是走了一遍形式。
“这两位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秋元康笑着说,“石桥桑和木梨桑,隧道二人组,现在担任《黄昏喵喵》的主持人。”
石桥贵明和木梨宪武同时从上原俊司挤了挤眼睛。
他们和中森明菜非常熟——明菜经常上他们主持的节目,去年年底的特别节目上,他们还一起表演了一段杂技。
石桥贵明闻言,立刻从座位上微微欠身,右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夸张的武士礼,嘴角一咧,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上原桑,我是石桥贵明,请多多关照。”
问候的方式很符合他搞笑艺人的人设,上原俊司对这家伙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与自家女友的合作上,唔,还有就是他娶了万千霓虹男人心中的女神铃木保奈美。
相较于他,同组合搭档木梨宪武就正式的多了,老老实实的向上原俊司问好。
一顿寒暄过后,众人纷纷端起酒杯,清脆的碰杯声混着舞台上的爵士乐,在酒吧里漾开。
秋元康率先放下酒杯,指尖敲了敲桌面,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顺势主导了话题,“说起来,最近可被那群丫头们折腾坏了,你们是没见过,只要她们聚到一起,那场面,简直就像是闯进了1000只鸭子里面。”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上原俊司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能想象出那群十几岁的少女叽叽喳喳的模样,鲜活又吵闹,和舞台上光鲜亮丽的样子截然不同,倒多了几分真实的可爱。
后藤次利笑着补充道,“有时候写好的旋律,她们练着练着就会自己加一些小动作、小调子,虽然打乱了节奏,却意外地好听,也算是一种惊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始终围绕着小猫俱乐部的趣事,笑声不断,威士忌的醇香、爵士乐的慵懒,还有彼此间轻松的氛围,让晚高峰堵车的烦躁彻底消散。
上原俊司喝了几杯酒,起身微微欠身,“失陪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去吧去吧,俊司桑,我们等你回来继续聊!”
秋元康摆了摆手,待上原俊司走了一会,他也起身站了起来,低声对在座的人说了句“我也去趟卫生间”,便快步追了上去。
酒吧的卫生间设在走廊尽头,光线比大厅亮一些,却依旧带着几分静谧。
上原俊司洗完手,正用纸巾擦手,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便看见秋元康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上原俊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秋元桑,今天特意约我来,可不是单纯让我来听你吐槽小猫俱乐部的,应该是来让我给你挡枪的吧?”
秋元康闻言,也不掩饰,走到小便池拉开拉链,“还是俊司桑你聪明,一点就透。富士台有个高层,最近看《黄昏喵喵》火了,就想插一手,烦得很。”
“不过你放心,我今天请你过来,就是让石田桑亲眼看看,你是我这边的人。以石田桑的精明,今晚过后,他肯定会把这件事汇报上去,那个高层就算有想法,也得掂量掂量。”
上原俊司靠在墙边,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当初我们就说好了,你的事务所,我既然入了股,就不会看着你被这些琐事烦扰,该帮的,我自然会帮。”
秋元康拉好裤子拉链,走到他身边,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就知道俊司桑你够意思!对了,什么时候也给我们的小猫们写几首歌啊?你可是国民钢琴家,写出来的曲子肯定受欢迎,而且这里面,可也有俊司桑你的份子在呢。”
上原俊司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语气爽快的说道,“没问题,回头秋元桑你把要求给我,比如曲风、歌词的大致方向,我看着写,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写得不好,你可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
秋元康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俊司桑你出手,肯定没问题!等你写好曲子,我就让丫头们好好排练,保证唱出最好的效果。走,我们回去,接着喝酒,让他们再说说丫头们的糗事!”
上原俊司点了点头,跟着秋元康走出卫生间,走廊里的爵士乐隐约传来,混合着大厅里的笑声,六本木的夜,依旧热闹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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