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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上原俊司的动作麻利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先给烤箱进行预热——200度,二十分钟,旋钮转到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红色的指示灯随之亮起。
随后他从冰箱里取出提前分割好的菲力牛排放在室温下回温。
晚上要做8人份的惠灵顿牛排,如果做一个超大的,大概率的结果是外面的酥皮烤熟了,里面的牛排还达不到要求的熟度。
所以上原俊司将上午送来的后腰牛里脊分割成了四份,这样烤起来时间短,还不容易翻车。
平底锅架在灶眼上,开中小火预热。他倒了一点橄榄油进去,油在锅底慢慢化开,泛起细小的波纹。
趁着锅还没热起来,他从料理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几颗大蒜,用刀背轻轻拍裂,连皮一起丢进锅里——这样煎出来的牛排会带上一层淡淡的蒜香,不会太重,刚好是若有若无的程度。
等锅里的油开始微微冒烟。
上原俊司拿厨房纸巾把牛排表面的水分吸干,四面都抹上足量的盐和现磨黑胡椒,然后把牛排轻轻放进锅里。
“滋啦”一声,肉香立刻炸开,在厨房的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带着焦香和油脂气息的浓郁味道。
餐厅里的气氛,此时已经完全热络了起来。
“唔——!”
石川秀美叉起一块多宝鱼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立刻瞪得溜圆,“这个鱼好好吃!鱼肉好嫩好嫩,皮还是脆的!”
“是吧是吧,”中森明穗坐在她旁边,频频点头,“而且那个酱汁好香,白葡萄酒的味道跟奶油的甜味融合的刚刚好,一点都不腻。”
三田宽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认真研究这道菜的全部秘密。
她咽下最后一块鱼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面前的白葡萄酒杯,抿了一口拉格朗日干白。
浅金色的酒液在口腔里铺开,清爽的酸度和矿物质感恰好中和了奶油酱汁的丰腴,余味干净而悠长。
三田宽子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有钱真好,”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向往,“我以后一定也要找个有钱人嫁掉。”
“噗——”
石川秀美差点把嘴里的多宝鱼喷出来。
“宽子酱你这是什么人生目标啊?”
“很正常的目标啊,”三田宽子挺了挺胸,理所当然的说道,“你看明菜酱,找了一个又会做饭又有钱又温柔帅气的男人,这才是人生赢家好吗?”
餐桌上响起一片笑声。
这个时代的霓虹女性,普遍把嫁入豪门 / 有钱人当作重要的阶层跨越路径,尤其是当下的经济鼎盛期,地价股价暴涨、消费主义狂欢,社会普遍信奉 “金钱 = 地位 = 幸福”。
高学历、高收入、高身高的男性就成为了霓虹女性的核心择偶标准,所以三田宽子有这个想法丝毫不奇怪。(注1)
中森明菜被三田宽子说得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切盘子里的鱼肉,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泉今日子放下刀叉,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下面,用一种夸张的、近乎于祈祷的姿势仰头望着天花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搞怪的、刻意加粗的低沉腔调,“啊——上帝呀,请赐给我一个会做饭的……助理吧!”
“助理?”上原千代子愣了一下,“今日子酱,为什么是助理?”
“因为经纪人肯定不会做饭啊,”小泉今日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助理还可以帮忙拎包、买咖啡、挡狗仔,顺便做饭,一石三鸟,多划算。”
“今日子酱你的算盘打得我在爱知县都听到了,”石川秀美翻了个白眼,“而且你这个要求比宽子酱还不靠谱,会做饭的助理?事务所给你配的助理能帮你买对咖啡就不错了。”
“所以我是在跟上帝许愿嘛,又不是跟事务所提要求。”
小泉今日子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中森明菜抿着嘴笑,眼角的笑意像是化不开的蜜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多宝鱼,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开口了。
“其实……欧尼桑除了西餐做得好吃以外,他做中餐的水平更好哟。”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石川秀美的叉子悬在半空中。
“真的,”中森明菜点点头,语气依然轻描淡写,“是正宗的那种中餐,不是霓虹中餐馆卖的那种改良版的哦,麻婆豆腐、回锅肉、辣椒炒牛肉……都做得超级好吃。”
“啊……别说了别说了!”
石川秀美两只手捂住耳朵,表情痛苦得像是在听什么不可承受之重的消息。
“再听下去,我怕是找不到理想的男朋友了!上原桑把标准拉得太高了,我们普通人怎么活啊?”
“秀美酱你本来就是普通人好吗,”三田宽子毫不留情地往她心窝里补了一刀。
“宽子酱你闭嘴!”
石川秀美抓起桌上的餐巾朝她扔过去,三田宽子一偏头躲了过去,餐巾落在中森明穗面前,中森明穗笑着把它叠好递还给石川秀美。
“明菜酱,”小泉今日子忽然举起酒杯,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经常来蹭饭。”
“每周一次,不,每周两次……算了还是每周一次吧,两次我怕俊司欧尼桑会嫌我烦。”
“你也知道会嫌你烦啊,”三田宽子忍不住调侃道。
“但我真的好好奇俊司欧尼桑做的中餐是什么味道,”小泉今日子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中森明菜,“明菜酱,你帮我问问欧尼桑好不好?下次我做客的时候能不能做中餐?我可以自带食材,还可以帮忙洗碗!”
“帮你问问倒是可以啦……”
中森明菜被她那个“自带食材帮忙洗碗”的认真劲儿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餐桌上的笑声此起彼伏。
而在这一片轻松欢快的气氛里,冈田有希子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刀叉整整齐齐地并拢搁在盘边。
她的手指轻轻捏着白葡萄酒杯的杯脚,杯中的酒已经只剩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是在听大家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飘忽,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三田宽子刚才那句“找个有钱人嫁掉”在耳边回响了一下,然后又散了。
她想的不是钱。
她想起了一个人。
峰岸彻。
那个名字在心里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杯子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在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泪”痕。
她低头看着那层酒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画面——片场休息时,他递过来的那杯热茶;深夜的片场外,他送她上车时帮她拉开车门的手;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说不上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的视线。
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前辈,他是长辈,他对谁都这样。
但每一次,那颗心还是会在看到他名字的时候跳得快上几拍。
冈田有希子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带着一点辛辣的感觉在胸口化开。
三田宽子坐在冈田有希子斜对面,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少女的耳廓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绯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垂,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
脸颊上也浮起了两团酡红,不是那种淡淡的粉,而是浓烈的、像是喝了很多酒才会有的那种红。
三田宽子在心里暗暗想,有希子酱今天喝了不少啊。
她平时应该是很少喝酒的那种人,酒量浅得很,一两杯就开始上脸了。
偏偏今天也不知道是气氛太好还是心情太复杂,一杯接着一杯,白葡萄酒、香槟、来者不拒,喝得比谁都实在。
不像小泉今日子那种喝了一整瓶还面不改色的老手。
冈田有希子喝起酒来,有一种让人看了会心疼的实在——人家敬她就干,倒了就喝,不躲不闪,像是不懂得什么叫拒绝。
三田宽子的目光从冈田有希子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餐桌上的情况。
那瓶750毫升的拉格朗日干白已经见底了,瓶底只剩薄薄一层浅金色的酒液,倒出来大概也就够两口的量。
中森明菜、小泉今日子、上原千代子三个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谈笑风生,神态自若,一看就是经常喝酒的老手,这点量对她们来说大概跟喝白开水没什么区别。
石川秀美、中森明穗和自己三个人则是微微有些上脸,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像是春天枝头初绽的樱花,但不影响神志,说话思路清晰,动作也稳当。
只有冈田有希子,两颊酡红,从颧骨一直红到下巴,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有一点涣散,看人的时候会多停留半秒,像是在努力对焦。
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乖巧的微笑。
“惠灵顿牛排来了。”
上原俊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还是那个大托盘,依旧是高级感十足的坎伯兰白瓷盘,每只盘子的中央都放着切好的惠灵顿牛排,摆盘比前菜更加精致。
惠灵顿牛排的最外层是被烤的金黄焦脆、层次分明、微微鼓起的酥皮,边缘带着烘烤后的焦糖色泽。
酥皮往下,是一层均匀的黑松露蘑菇酱夹层,深褐绵密。
最中心的菲力牛排呈现出漂亮的五分熟——外圈是一层浅浅的熟褐色,往内逐渐过渡成淡粉色,最中心则是温润的嫩红色,肉汁饱满欲滴,切面上泛着湿润的光泽,但不见一丝血水渗出。
盘边以翠绿的芦笋斜向点缀,笋尖挺括,色泽鲜亮;一旁衬着几枚拿黄油煎至浅褐色的口蘑,伞面微卷,带着浓郁奶香;再以几枝细叶香草轻轻点缀,整体干净利落,冷暖色调对比雅致,肉香、酥香与黄油香气浑然一体,高级又克制。
“哇哦——斯国一——”
石川秀美的嘴张成了o型,下巴差点没掉到桌子上。
这个卖相,这个摆盘,这个色泽,这个层次——她不是没吃过西餐,但上原俊司端上来的惠灵顿牛排,她确实没吃过,甚至没见过。(惠灵顿牛排在当时的霓虹并不常见)
“阿啦~~这道菜可真漂亮,俊司欧尼桑,这是法餐吗?”
小泉今日子低着头端详了一会自己面前的惠灵顿牛排问道。
“准确来说这道菜是脱胎于法餐的英国菜。”上原俊司给她解释道。
三田宽子盯着盘子里的牛排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默默地拿起一旁的水杯抿了一口,她可得好好品尝一下,下次再能吃到的机会可不一定有啊。
中森明菜脸上浮起一丝小小的、带着点得意的微笑。
她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把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惊讶的、赞叹的、羡慕的、还有那种“我怎么没有这样的男朋友”的幽怨。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是因为我明菜的关系,大家才能有机会吃到这种没有吃过的食物哦。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
然后她回想起了中午在厨房里试吃时的情景——上原俊司用刀切开惠灵顿牛排的瞬间,肉汁从切面缓缓渗出的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重放了一遍,口腔里的口水不争气地分泌了出来。
上原俊司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在中森明穗面前,直起身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家慢用,明菜酱,教一下大家正确的吃法。”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就回了厨房。
中森明菜站起身,拿起那个宽肚矮身细颈的勃艮第醒酒壶,开始挨个给大家倒酒。
拉塔希的酒液是浓郁、明亮的宝石红,边缘泛着一抹淡淡的石榴红光泽,从瓶口注入到杯中的时候,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在杯底激起一圈细密的、深红色的漩涡。
“米娜,”中森明菜放下醒酒壶,用那种餐厅里主厨教客人用餐的专业语气说道,“惠灵顿牛排的正确吃法是——用刀叉轻轻切下一小块,然后酥皮、蘑菇酱、牛肉三层一起入口,不能只吃牛肉或只吃酥皮哦。”
她一边说,一边用刀叉示范。
刀刃切下去的时候,酥皮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三层结构在刀锋下整齐地分开,断面清晰得像一幅地层剖面图。
“然后呢,可以搭配配菜一起吃,用蔬菜的清爽来平衡牛肉与酥皮的丰腴口感。”
中森明菜叉起一小块翠绿的芦笋,就着牛排一起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最后——吃一口牛排,抿一小口红酒。”
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拉塔希。
酒液在口腔里铺开的瞬间,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微妙的东西——樱桃、黑莓、松露、还有一点点皮革和香料的气息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展开,单宁细腻而有力,余味悠长得像是永远不会消失。
“嗯——高级感爆棚。”
中森明菜放下酒杯,用一种“我已经帮你测试过了”的语气说道。
石川秀美早就等不及了,立刻有样学样地切下一小块牛排,酥皮、蘑菇酱、牛肉三层一起送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唔——好好吃!酥皮好脆好脆,里面的牛肉好嫩好嫩,而且那个蘑菇酱好香,跟牛肉的味道好搭!”
三田宽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分析每一层的味道。
她咽下第一口,然后端起拉塔希抿了一小口,酒液在口腔里跟牛排的余味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贵的东西,果然有贵的道理。
冈田有希子学着中森明菜的样子,切下一小块牛排,蘸了一点盘边的酱汁,送进嘴里。
味道确实是好的。
酥皮的焦脆、蘑菇酱的绵密、牛肉的柔嫩,三层口感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展开,像是某种精心编排过的交响乐,每一个声部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切入,没有任何一个声部会抢了别人的风头。
她咀嚼着,咽下去,然后又切了一块。
旁边的中森明穗帮她倒上了拉塔希,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不是抿,是喝,像是在喝饮料一样。
中森明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
冈田有希子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从颧骨到下巴,从耳尖到脖子根,全都染上了一层浓烈的绯红色,像是一幅被红色颜料大面积浸染的水彩画。
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了,看人的时候会多停留一两秒,像是在辨认对方是谁。
但她的表情却依然是平静的,甚至是带着微笑的。
是那种乖顺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微笑。
餐桌上,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得像是在某个高级酒店的餐厅里。
石川秀美在跟中森明穗讨论惠灵顿牛排的酥皮是怎么做到这么脆的,三田宽子在小口小口地品着拉塔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品酒师考试,小泉今日子则在跟中森明菜打听上原俊司还会做什么菜。
冈田有希子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红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点灼烧感,在胸腔里炸开。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抽抽噎噎的、慢慢酝酿的哭,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顺着酡红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面前的餐盘上,滴在洁白的桌布上,滴在她紧握着酒杯的手指上。
餐桌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希子酱?”
坐在女主人位上的中森明菜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刀叉,侧过身子去看她。
冈田有希子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有希子酱,怎么了?”
石川秀美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
三田宽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看清冈田有希子的表情。
小泉今日子皱起了眉。
上原千代子和中森明穗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同样的茫然。
冈田有希子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但泪水根本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像是拧开了关不上的水龙头。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关切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
“米娜……对不起……我真的……撑得好累……”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像是被酒液和泪水一起泡软了。
但在这安静的餐桌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觉得我很顺利……只有我自己知道快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疼痛。
中森明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冈田有希子——这个平日里乖巧得像一只小兔子、永远微笑着、永远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后辈——此刻正蜷缩在椅子上,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上原俊司这时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黄油时蔬走了出来,但他在看到餐桌上那个哭泣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难道是因为我做的太好吃了?
他没有出声,把盘子轻轻放在餐桌的空位上,然后退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站着。
餐厅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欢快的调子,而是像一首曲子忽然转入了慢板,节奏慢了,音调低了,空气里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呼吸的凝重。
中森明菜起身走过去,伸手揽住冈田有希子的肩膀,把她轻轻拉向自己。
少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中森明菜的肩头,哭得更厉害了。
“有希子酱,”中森明菜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慢慢说,不着急,大家都在这里。”
冈田有希子抽噎了好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中森明菜的肩窝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明菜桑,我……我最近压力真的好大……事务所安排了好多工作,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二点,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回到家里还要背台词、练歌……”
“相泽社长、经纪人说这是为了我好,说现在正是上升期,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别人超过……”
“可是我真的好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做的事情,根本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噩梦,梦到自己在台上忘词了,梦到观众都在看我,但是我的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中森明菜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
“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艺人……同期出道的大家都那么厉害,唱歌唱得好,跳舞跳得好,演戏也演得好……只有我,什么都做不好……”
“没有的事,”石川秀美忍不住插嘴,“有希子酱你唱歌那么好听,演技也好,大家都觉得你很有前途的。”
冈田有希子摇了摇头,脸还埋在中森明菜的肩膀上。
“那是因为大家没有看到真正的我……真正的我,一点都不厉害……真正的我,连自己的心情都控制不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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