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葳蕤别馆庭院门口，冬夜的风带着北陆潮湿的寒意从新宿方向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那几棵蓝花楹树轻轻摇晃起来。
酒足饭饱的客人们也到了该告辞离开的时候了。
小泉今日子是第一个出来的。
她站在门口，黑色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马丁靴在沥青人行道路面上重重的跺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结实的。
“明菜酱，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今天真的谢谢俊司欧尼桑了，忙前忙后的连饭都没能好好吃。”
她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但正经不过三秒，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记得叫俊司欧尼桑做中餐啊，我可是认真的。”
“是是是！”
中森明菜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今日子酱你还是快上车吧，外面冷。”
庭院外的路边上，蒙受召唤的经纪人们已经在门口靠边停车等着了，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汽车，引擎没有熄火，尾灯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
驾驶座的车窗被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正是小泉今日子的经纪人小西靖，他冲中森明菜这边点了点头，不过并没下车。
小泉今日子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川秀美和三田宽子正好也从门里出来了，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缩着脖子，像是两只被冷风冻到的企鹅。
“秀美酱，宽子酱，拜拜——”
“拜拜——”
排在第二辆的是一辆银灰色的日产公爵，那是三田宽子经纪人驾驶的汽车。
石川秀美走向的是停在最后面的那辆白色丰田第五代卡罗拉，在这个豪车扎堆的住宅区里显得有些朴素，但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保养过的。
三个人各自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三声鼓点。
车窗摇下来，三只手从不同的车窗里伸出来挥了挥，然后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三道红色的光痕，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白金台蜿蜒的坡道尽头。
中森明穗和上原千代子没有车来接，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一个拎着包，一个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明菜姐，我跟千代子酱一起搭电车走，”中森明穗说道，“我们刚好有一段顺路。”
“嗯，路上小心，”中森明菜点了点头，又看向上原千代子，“千代子酱，麻烦你照顾明穗了。”
“不麻烦，”上原千代子嘴角弯了弯，“反正一个人坐车也是坐，两个人还能聊聊天呢，明菜酱，拜拜！”
她朝着中森明菜挥了挥手。
“拜拜，你们到家了记得打个电话。”中森明菜嘱咐了一句。
“哇咔哒！哇咔哒！ 明菜酱，你好啰嗦哦。”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白金台车站的方向走去，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一对剪影。
夜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像是一首无声的、重复的旋律。
中森明菜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坡道的拐角处，才慢慢收回目光。
庭院里的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红砖小路上，打在了石榴树的枝干上。
中森明菜转身回了屋，门关上的一瞬间，玄关的暖意立刻把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健太——”
她蹲下来，张开双臂。
小小的约克夏梗早就等在走廊那头了，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立刻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马达。
它跑到中森明菜跟前，一头扎进她怀里，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发出细细的、撒娇般的呜呜声。
“健太，妈妈回来了，”中森明菜把它抱起来，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闭上眼睛停了两秒，然后睁开眼，抱着它往客厅走去。
客厅的壁灯还亮着，光线调得很低很柔，像是黄昏时分的那最后一抹天光。
冈田有希子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加厚的羊毛毯，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毯子的一角被她蹬开了，露出穿着白色棉袜的脚。
中森明菜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毯子拉好，把她露在外面的脚重新盖住。
健太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了看沙发上那个陌生的姐姐，又看了看中森明菜，然后乖乖地把头缩了回去。
“嘘——健太乖，不要吵姐姐睡觉。”
中森明菜拍了拍健太的背，转身走向厨房。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浅灰色的大理石料理台上，把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餐具照得像一幅静物画。
上原俊司正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里拿着一只沾着酱汁的餐盘，正在用海绵仔细地擦拭边缘。
健太从中森明菜怀里探出脑袋，冲着上原俊司“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健太乖，不要吵。”中森明菜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上原俊司身边。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嘴唇碰触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片樱花花瓣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飘走了。
“欧尼桑，晚上辛苦你了哦，”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撒娇的尾音，“接下来的就交给明菜酱我吧。”
上原俊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把手里的盘子放进了水槽里，往旁边让了让。
中森明菜弯下腰，把健太轻轻放在地上。
小狗的四条小腿一着地，立刻围着她的脚转起圈来，小爪子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嘴里发出细细的、撒娇般的“呜呜”声，像是在抗议女主人的抛弃。
“健太，去找小白玩。”中森明菜用手指了指厨房门口。
健太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上原俊司，尾巴摇了摇，然后不情不愿地迈着小碎步跑出了厨房，小爪子的声音渐行渐远。
中森明菜从水槽上方的挂架上取下那双黄色的橡胶手套，一只一只地穿上，手指伸进手套里的时候发出“噗噗”的闷响。
她把袖口塞进手套口，确认没有露出缝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沾着酱汁的盘子上，油渍被水流冲散，顺着排水口流走，在管道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上原俊司站在她旁边，没有跟她争。
等她洗完一只，他就自然地接过来，拿起那块白色的擦碗布，从盘子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擦，直到盘面完全干燥、没有一丝水渍，才把它放进橱柜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
“欧尼桑。”
“嗯？”
“今晚谢谢你。”
“不用谢。”
“欧尼桑，”她一边用海绵清洗着一只酒杯，一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有希子酱这个事情，好像有些麻烦啊？”
上原俊司接过女朋友递来的那只清洗完的酒杯，仔仔细细的拿干布擦了一遍，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壁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水渍和指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放进橱柜。
“这个事情，最终还是要靠有希子酱自己调整过来，我们作为外人，怎么做都不合适，总不能去给Sun music事务所打小报告吧。”
中森明菜把另一只酒杯递给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担心她。她今晚那个样子，怕是已经受困扰很久了，欧尼桑，你说要是有那种吃下去就可以忘记烦恼的药该多好啊。”
上原俊司接过酒杯，没有急着擦，而是看着手中的杯子想了两秒。
“明菜酱，你平时有空可以多约约有希子酱，逛逛街、吃吃饭之类的。”
“嗯？”
“有些事情，不是靠说教就能解决的，”他慢慢的把酒杯擦干，放进橱柜，“但她需要知道，有人在关心她。你多陪陪她，让她有个可以放松的地方，比说什么都管用。”
中森明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嗯，”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洗好的最后一只盘子递给上原俊司，然后摘下橡胶手套，双手撑在料理台上，微微吐了一口气。
“那有希子酱今晚怎么办？总不能让她睡在客厅沙发上吧？虽然暖气开着，但沙发毕竟不是床，睡一晚上腰会酸的。”
上原俊司擦干最后一只盘子，放回橱柜，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八点多了。
“我记得Sun music事务所的规定，未成年的艺人都是住在相泽社长家里，统一管理，”他想了想，语气确定了一些，“估计等会儿，有希子酱的经纪人会过来接她吧。”
“啊，是哦，”中森明菜轻拍了一下脑袋，“我怎么把这个忘了，相泽社长对未成年艺人的管理一向很严格的，肯定不会让她在外面过夜。”
“所以你就别担心了，”上原俊司从她手里接过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等会儿她经纪人来了，让有希子酱跟他回去就好，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嗯。”
中森明菜点了点头，替上原俊司解下身上的围裙，“欧尼桑忙了一晚上，先上去洗个澡吧。”
“那我上去冲个澡，很快就下来。”
不说还好，一说上原俊司就感到身上一股油烟味。
“不着急，”中森明菜推了推他的手臂，“好好泡个澡，解解乏，我去陪有希子酱。”
上原俊司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拖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步一步上了楼梯。
中森明菜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
料理台擦过了，水槽洗过了，餐具归置好了，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
整个厨房干净得像今晚没有开过火一样，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奶油和松露的香气。
中森明菜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走进客厅，在冈田有希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照在少女沉睡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睫毛很长，在颧骨处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翕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整齐的门牙。
毯子又滑下去了一点。
中森明菜放下茶杯，站起来，轻轻把毯子拉上来，在她肩头掖好。
“有希子酱，”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好好睡一觉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等上原俊司泡完澡下来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了，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棉质居家服下楼。
客厅里，冈田有希子还在沙发上沉睡着，健太团在中森明菜的怀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很香，猫爬架上的喵洛梅也蜷缩成了一团。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壁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冈田有希子均匀的呼吸声，和健太偶尔在梦里发出的细小呜咽声。
上原俊司走到客厅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过了九点了。
他皱了皱眉，按道理说，Sun music那边不应该这么久还没来人。
冈田有希子作为Sun music事务所当下事实上的准一姐，受到的管理一向严格，外出参加私人聚会，经纪人不应该这么晚还不来接人。
“有希子酱的经纪人还没来？”他低声问道。
中森明菜也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没有他经纪人的传呼号。”
“我也没有。”上原俊司摇了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没有联系方式，那就只能等了。
上原俊司走到沙发旁边，在中森明菜旁边的位置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中森明菜顺势靠过来，脑袋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了下来，像是一块被体温捂化的黄油。
“累了吧？”
“嗯，有一点点，”中森明菜闭上眼睛，“但是今天很开心。”
“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壁灯的光线在墙上投下一片温暖的、不规则的圆，像是一轮小小的、不会落下的月亮。
健太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四条小腿蹬了蹬空气，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沙发上的冈田有希子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微微跳动，像是在努力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她的手指在毯子外面蜷了蜷，然后慢慢舒展开。
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没有焦距，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她的眼珠慢慢转动，看到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壁纸、陌生的窗帘。
她猛地坐了起来。
毯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到自己穿戴整齐，松了一口气，但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
这里不是相泽社长的家。
也不是她认识的地方。
她的目光快速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对面的沙发上。
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并肩坐着，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表情都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冈田有希子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醉酒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餐桌上的红酒、惠灵顿牛排、拉塔希、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然后……
然后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然后又一下子变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种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有希子酱，你醒了？”中森明菜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冈田有希子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忽然，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站稳后深深地向中森明菜和上原俊司以九十度鞠了一躬。
“明菜桑，上原桑，斯米马赛——！”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还有哭过之后的那种鼻音，尾音还有些微微发颤。
“今晚……今晚我太失礼了……喝了那么多酒，还在大家面前……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几乎听不见。
“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她保持鞠躬的姿势没有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暴风雨中一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中森明菜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直。
冈田有希子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系的，有希子酱，”中森明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和欧尼桑都能理解的。”
“可是……”冈田有希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的，”中森明菜伸手动作轻柔得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上原俊司已经站了起来，朝厨房走去。
“我去泡吧，明菜酱你陪有希子酱坐着。”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客厅里。
冈田有希子被中森明菜扶着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她低着头，不敢看中森明菜的眼睛。
“明菜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家都笑话我了吧。”
中森明菜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覆上她绞在一起的手，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让她的手放松下来。
“有希子酱，你听我说。”
她的语气平静而认真，就像是姐姐在对妹妹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般。
“少女爱慕共演的前辈，是个很正常的事情。”
冈田有希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
“真的……很正常吗？”
“当然正常，”中森明菜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看我，要不是因为有欧尼桑，恐怕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呢。”
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有希子酱你知道吗，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妈弃桑的粉丝。”
冈田有希子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刚出道那会儿，带着粉丝滤镜看他，觉得他哪里都好——唱歌好听，人长得帅，说话温柔，简直完美，但是接触久了，就发现他私下里脾气很暴躁，很喜欢去招惹女生，跟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中森明菜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种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现在回头看当年的自己真的好傻”的那种释然。
“所以有希子酱，你对峰岸桑有好感，我们大家都能理解的，真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情况。”
上原俊司端着刚泡好的蜂蜜温水刚好来到客厅，听得直挑眉。
近藤真彦。
这个名字从女朋友嘴里说出来，他当然不会吃醋——毕竟已经亲手被他送进去了。
但他心里确实在吐槽。
要不是我，你这辈子估计还得接着掉坑。
而且那个坑，怕是比有希子现在踩的坑还要深。
他端着杯子走进客厅，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看不出任何内心活动的痕迹。
“有希子酱，喝杯蜂蜜水吧，对胃好。”
他把杯子递过去，语气温和而自然。
冈田有希子双手接过杯子，指尖碰触到温热的杯壁，那股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让她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淡琥珀色的液体，蜂蜜在水里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化开。
她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
“谢谢上原桑。”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怯怯的、小心翼翼的感觉。
中森明菜看着她喝了水，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了一些，这才继续开口。
“有希子酱，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的语气从温柔转向了认真，但那种认真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把自己放在同一个位置上的那种认真，“作为朋友。”
冈田有希子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峰岸桑这个人……”中森明菜小心的斟酌了一下用词，“且不说他本身就有家庭，有太太，有孩子。光是他的这个态度，就值得你好好想一想。”
冈田有希子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
“你给他写了信，写了……不该写的话，”中森明菜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回信，不拒绝，也不保持距离。第二天在片场见到你，还是跟往常一样，帮你泡茶，帮你拉车门，帮你分析剧本。”
她看着冈田有希子的眼睛。
“有希子酱，你觉得这是温柔吗？”
冈田有希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不是温柔，”中森明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是不负责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照在三个人的身上，在墙上投下三团安静的影子。
“一个真正在意你的人，”中森明菜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困惑里。”
冈田有希子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
“明菜桑……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知道他有家庭……我知道我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可是……”
她的肩膀又颤抖了起来，但这次的颤抖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崩溃的、失控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颤抖；这一次是克制的、压抑的、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微微震动的颤抖。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森明菜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冈田有希子靠在她肩膀上，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中森明菜肩头的毛衣。
等中森明菜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慢慢停了下来，冈田有希子的呼吸从剧烈的颤抖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像是一锅沸腾的水被关了火，气泡从猛烈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水面细微的涟漪。
她轻轻拍了拍有希子的背，然后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有希子酱，你听我说。”
冈田有希子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壁灯的暖光下像是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
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可怜兮兮的，让人心疼。
“我问你一个问题，”中森明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觉得峰岸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冈田有希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他……他演技很好……人也很温柔……对后辈也很照顾……”
“那他对其他年轻的女演员，也是这样吗？”
冈田有希子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回想起了片场的那些画面——峰岸彻跟其他女演员说话时的笑容，帮别人分析剧本时的耐心。
那些画面她以前不是没看到过，只是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只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照，我跟其他人不一样”，然后用这句话把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让它浮上来。
中森明菜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知道她已经想到了。
“有希子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从来不拒绝你，但也不回应你？”
冈田有希子的睫毛颤了颤。
“因为他享受这种感觉，”中森明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享受被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崇拜、喜欢、仰望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有魅力，自己还是那个被追逐的人。但他不会为你放弃任何东西——不会放弃他的家庭，不会放弃他的名声，不会放弃他现有的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些。
“说白了，你在他心里，只是一个让他的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存在，不是因为他真的在意你，而是因为你在意他。”
这些话像是一根一根的针，不粗，不钝，但每一根都精准地扎进了冈田有希子心里那个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那些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不敢面对的东西，终于被人用温柔而坚定的方式说了出来。
“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是他说过，我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演员……”
“他说过同样的话给多少人听过，你知道吗？”
冈田有希子沉默了。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中森明菜看着她，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种感受——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承诺。你会自动过滤掉所有不符合这个期待的信息，只留下那些能让你继续喜欢下去的证据。
这不是傻，这是喜欢一个人时最本能的自欺欺人。
她收回目光，看着冈田有希子。
“峰岸桑给不了你这种好，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生活，有他不能放弃的东西。你对他的喜欢，对他来说只是一道甜点——不是正餐，有也行，没有也不会饿死。但对你来说呢？”
她顿了顿。
“对你来说，这是一切。”
冈田有希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捂住脸，也没有把头埋进中森明菜的肩膀里。
她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但她没有去擦。
因为她知道，中森明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些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那些她一直用“他只是不好意思”“他只是还没想好”“他只是……”来掩盖的真相，终于被人用温柔而坚定的方式，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有希子酱，我不是在劝你马上放下他，”中森明菜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感情的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一个问题——”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冈田有希子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喜欢的，到底是真正的他，还是你想象中的他？”
冈田有希子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闪电，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她心里那些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地方。
她喜欢的，到底是峰岸彻这个人本身——他的性格、他的为人、他的全部——还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温柔的、只对她一个人好的幻影？
她想了很久。
客厅里也安静了很久。
“我……”冈田有希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中森明菜握住她的手，“你现在不需要马上知道答案。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冈田有希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希子酱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那种让你猜来猜去、患得患失的对待，而是那种让你安心、让你确定、让你不用怀疑自己的对待。”
冈田有希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但这次的泪水跟前几次不一样。
“明菜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混合着感动和释然的情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中森明菜笑了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这次不是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哭，而是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不用谢，”中森明菜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们是朋友嘛。”
上原俊司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他看着中森明菜温柔而坚定地开导冈田有希子，看着她把那个快要被压垮的少女一点一点地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看着她用自己的经历去抚慰另一个人的伤痛。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明菜酱。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私下里古灵精怪、在面对朋友时却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女孩子。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慢慢指向九点半。
上原俊司正准备说点什么，玄关方向忽然传来了对讲门铃响起的声音。
叮咚——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应该是来接有希子酱的人到了，我去接。”上原俊司说着，朝玄关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