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脚步紧随，队伍登高前行，视野渐渐扭曲变幻。
空间像一张被骤然揉皱的纸，将前方人影抻成风中飘摇的丝絮，却把队尾的身形压扁，只余薄薄的剪影。
成白惊觉旁侧有无数个自己的残像，仿佛在过去与未来的迷宫中走散，徘徊不去。
那种近乎凝固的诡异氛围，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得到。
二十八人的团队在李夫子带领下稳如磐石，穿过时空乱流缝隙，从容滑入未知彼岸。
抬眼已是青云楼三层。
当感知恢复正常时，云鹃扶着额头似在缓解眩晕，鹿小熙的双腿还在轻微发颤。
成白环顾左右，眼前景象根本不像一座建筑的内部。
视线所及，昏暗与绚丽共存，深邃与缥缈纠缠。四周既无墙壁，脚下亦无地板，头顶更无天花板，唯有漫无边际的神秘虚空。
混沌中藏着渺远星系团，缓缓转动着旋臂；朵朵星云盘绕出灵异而有序的轨迹，宛若苍穹布的珍珑局；星域幽深处，无数瞳孔般的深渊正回望着众人。
所见所感颠覆了纵深，让人莫名迷眩——既像在急速坠落，又似在悬浮上升。
众人置身于天地的摇篮，恍若诸神棋盘上未落定的子。
成白运转灵眼扫视，从貌似杂乱无章的星云中辨别出隐藏脉络，窥见周天流转暗合深奥数理，星系生灭各具玄机。
他默默推衍：“此乃镇星定辰大阵的核心，执掌所在世界的元灵精气，需模拟星辰。加之守阵者悉心调御，天长日久，竟成这般气象。”
看透本质，成白瞄了一眼停住脚步的李夫子，暗忖：“操控大阵是书院不传之秘，夫子当然不会专程来教我们，而是别有深意。”
任逸剑面色凝重，低声道：“晚辈曾闻仙圣教诲，我等所在的五洲世界看似广大，于天地之间，不过一粒星尘。”
“说得好。”李夫子颔首赞许，浮起淡淡笑意，引导话题，“你们对茫茫宇宙，究竟了解多少？”
楼中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未启动的阵法无声旋转，逸出满天星光，蕴藏重重隐秘。
“回夫子的话。”林正源位居明王之首，自觉理应作表率，便趋前半步作答，“晚辈虽未离开过五洲地界，但往来善会城，耳濡目染略知一二。五洲是诸天万域的一隅，甚至可以说只是位于外域的一方小世界。”
他见李夫子目含鼓励，心怀笃定，续道：“真正宇宙包含三十六门、七十二洞星域，浩瀚无边，非圣者难窥其奥。”
话音甫落，巴德毫不客气地插嘴：“远不仅于此。三十六门、七十二洞，加上外域，才涵盖云界的主体。纵使统括全部，也仅算作单体宇宙。说‘真正’，未免坐井观天。”
林正源脸色微沉，却未动怒，只道：“道友请勿打断，我尚未说完。”
成白眼风一扫，瞥见林正源垂于身侧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暗叹道：“各派天骄聚首，面和心不和，暗地里较着劲。”
林正源稳住心神，又道：“当年晚辈因见识浅薄，闹出不少笑话。后来登临万门之都方知，善会城二十八座大殿，各象征一个平行宇宙，映射无数出入口。”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庄重：“平行宇宙互为镜像，自成界域，或与我们所见相同，或各具风貌。二十八界由始到终循环不断，构筑成‘六道轮回大世界’。”
环视在场众人，林正源带着敬畏断言：“纵使诸天仙神，也跳不出这森森轮回！”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若有所悟，恍然向往；有人平静淡漠，不以为然；也有人面露困惑，陷入沉思。
成白听着，想到：“天外有天，方能打开格局。道理我也懂……”他心脏莫名抽动一下，旋即压下那丝异样，暗奇道：“轮回？怎么有些古怪。”
“看来诸位已窥门径。”李夫子轻叹一声，转身面向微缩宇宙，语气里含着深沉而复杂的情绪，“儒生便为你们细说二十八界的奥妙，务求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那瞳孔般的深渊幽光流转，阵法应李夫子意志而苏醒，数不清的星纹次第亮起。
二十八道星轨纵横交错，自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汇聚于星空，凝作冉冉旋动的巨大星盘，吞吐混沌气息。
成白不觉屏住了呼吸。
那隐含某种古老韵律的轻微运转声，让他一阵惊悸，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血脉深处似有灵异突突直撞。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它！”成白心底不禁狂喊。
他试图抓住那遥远而模糊的熟悉感，却如隔着无尽岁月尘埃，像流沙从指缝间倏然滑落。
没人留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李夫子并指如剑，轻点星盘模型，侃侃而谈：“二十八界深蕴天地至理，运转浑然一体。书院先贤皓首穷经，融合百家之言，遂以善会城为基准，厘定始末之分。”
他逐一指点：“小千世界对应观奇殿，珍馐界对应朵颐殿，其后是桃源界、感应界、红尘界，直至昭明界对应广熠殿。此六界，是为‘入世’。”
安奕人立于夫子身侧，接口唱和：“红尘炼心，心自澄明。”
星盘模型中，六道星轨齐齐绽放，金光耀空。
成白只觉胸口发热，一个念头蓦地撞进脑海：“这不正是生灵初入轮回，渐染尘缘的过程！”
李夫子指尖再点，又有六道星轨延展，色泽变幻，时红时金。
他继续道：“心明之后，必经劫难。情界对应相思殿，铁血界对应八王殿，修罗界、慈航界、德威界，到长乐界对应永乐殿。此六界，象征‘情仇’。”
安奕人悠悠接话，声如钟磬：“权力旋涡，杀心起，劫数生，度与脱皆在己心。”
成白惊觉那股难名悸动再度翻涌，心如擂鼓。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识海深处，尘封的门扉徐徐转动：爱恨、恩怨、杀戮、权势，每一桩都像一把钥匙，悄然插入未知处。
“冷静点……”成白咬着下唇，强压翻腾心绪，不触动魔妄执念，倾听后续。
李夫子唤醒七道星轨，朗声道：“安乐非终点。镜界照功过，阴界证枯荣，大千世界迎新生，继而展开心界、水月界、空界、无界。此七界，诠释‘生死’。”
安奕人悠然开口：“明心见性，照见万物如梦幻，空无本现。”
成白忽然发觉，原来不止自己一人压制着异常。
凝香嘴唇轻颤，雍耀面色苍白，蔡猷灵眼神飘忽，墨如玉的指尖微微发抖。
成白转头望向帝子中修为最高的纪动，见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青筋根根暴起。
李夫子声渐高亢：“由无生有，循环不息！”
他袖袍一挥，星盘模型大放光明，迸射九道星轨，炽烈之光不可直视。
“渊界对应五龙殿，鼎界对应三圣殿，而后般若界、通明界，拾级而上，方至云界——此即我辈所居的宇宙，位序得天独厚。”
李夫子的嗓音充满自豪：“星海之上，倾听宇宙之音，为铃界；洞彻乾坤玄妙，为妙界；道心清灵精微，为清微界；终归本元，是为归元界。此九界，蕴含‘合道’。”
安奕人话声入耳：“返璞归真，回家时已非凡俗身。”
成白心神剧震，说不清的情绪翻涌：“回家……”
他呼吸急促，神识本能地将路径串联：“二十八界证道本真……等等！清微归元之后，循环不息！岂非又要开启新的小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