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正门就在昆仑的最深处。那里并非是最高点,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座山峰、半山腰处的一个小小山洞。
直到科技发展到了今天,昆仑山仍旧有很多地方是人类无法踏足的。抛开恶劣的环境和三大鬼门其中一座的所在地,未知的植物、复杂的地势和某些奇怪的磁场让这座山脉的绝大部分地区无法探索,甚至有传言在这片神秘的区域之中,有着一些上古时期存活至今的古老生物。
——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复杂,就是鬼气、灵气、妖气混合得多了一些而已。鬼气来自于鬼门,灵气来自于仙界入口,妖气则是来源于妖皇的尸体——据说很久很久之前,妖皇就是陨落在这里的,直到现在,它的尸首还长眠于山区的某处。
这个传言来自于将“妖皇的第三只眼”带出来的妖怪,它是唯一一个发现了妖皇尸身的妖怪,可惜,这只妖怪也早就故去了,妖魂和妖气也早已回归了三界之中重新循环。
据说,装着妖皇第三只眼的禁法坛,就是那只妖怪用妖皇的骸骨做出来的。
有了这些复杂的能量,人类当然很难踏足于此——别说普通人,就算修为差一点的生灵或死灵也别想轻易穿越这片古老的山脉。
不过巫锁庭没问题,她的修为足以无视这些混杂在一起的能量。当她穿过那座小小山洞,出现在眼前的就是酆都城驻仙界办事处,再往前走,就到了仙界的大门。
“陛下。”在见到巫锁庭的时候,左右的仙兵单膝跪地,行了武将之礼。
这几个仙兵是少有的、没有逃往人界的仙人,巫锁庭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被父亲控制了,至少表面上看,这些仙兵没什么问题。
“嗯。”巫锁庭应了一声,“免礼,备车,朕要回宫。”
“……遵旨。”仙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准备好了车驾。巫锁庭走到车驾旁,看了一眼拉扯的仙兽,忽然抽出了佩剑红叶,将车驾的缰绳斩断。
“……陛下?”仙兵们不知陛下为何要这样做,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伍长发出了不解的询问。
“太上皇可在宫中?”巫锁庭没有理会仙兵们的反应,一翻身骑在了仙兽背上。
“在,太上皇最近身体不适,一直都没有离开……”“朕知道了。”巫锁庭没有听完仙兵的汇报,用剑鞘抽了一下仙兽的后腿,体型高大、类似马匹、额头有着一根独角的仙界灵兽便直接冲了出去。
仙门和仙宫之间有段距离,沿途中,巫锁庭看着大路两边萧条的村镇——以往这条直通仙宫和仙门的大路两边可是很繁华的,经常有另外两界的生灵和死灵来此居住、交易。仙人们并不在乎金钱,但他们喜欢另外两界搞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尤其是人界,人类的想象力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发达,已经有很多最近成仙的仙人后悔来到仙界了。如果还生活在人界的话,他们就能第一时间玩到这些好玩的东西。
所以这条路两边的村镇都很繁华,如今却连一个人都看不到。渐渐地,巫锁庭赶路的速度慢了下来,终于,她勒紧了缰绳,让仙兽停了下来。
“……宇文前辈,这里差不多安全了。”注视了周围的景象很久,仙王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对着领口说道。
【有劳了。】随着一声缥缈的回答,一条有着九个头的小蛇从巫锁庭的领口爬了出来。小蛇的身上画满了奇特的咒文,这些咒文都是钟秋帮忙画上去的,有助于压制她的灵气与妖气。除此之外,宇文诗还吃了时幽的丹药——时幽没办法炼丹了,但红媚娘还可以。
三界之中除了仙人之外,就只有红媚娘能够用妖火来炼丹。
时幽提供丹药的配方,红媚娘炼制出了许多丹药,原材料则是由青鸾山供应——青鸾山中有不少天材地宝,当然也包括各种药材。红媚娘无法完全还原时幽的丹药,因为时家丹药的原材料都是来自于仙界,但找几味功效比较相近的还是没问题的。
宇文诗吃的就是能够暂时压制灵气和妖气的丹药,算是一层双保险。毕竟她要潜伏在巫锁庭的身上,通过这种方法潜入到仙界中。
“那,就此分别了,宇文前辈。”等到小蛇落地,巫锁庭在仙兽上低头行礼。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宇文诗有些担心地望着巫锁庭,她知道这个最近受了很大打击的年轻仙王要去的地方有多凶险。
“他怎么说也是我父亲,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况且……”巫锁庭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吊坠的末端藏在了衣服里,“……有些事,也只能由我来做。”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宇文诗朝这位年轻的仙王点了点头作为告别,【不要冲动做事,放心,我等会尽最大努力保全令尊的性命。】
“多谢……”巫锁庭没有再说什么,双腿一夹仙兽的肚子,高大的灵兽立刻朝西北方飞奔而去。
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宇文诗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那双金色的野兽瞳孔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妇人。
现在,该去联系失落的旧部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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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宫,后殿。
作为仙王的宫殿,其实仙宫也并不豪华,到了仙人这个高度,已经不是很在乎物质上的满足了,反而更倾向于精神上的愉悦。仙宫的整体规模甚至比不上人类历史上一些小国宫殿,总共就分为前殿、中殿和后殿三处。前殿作为仙王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平时算是比较热闹的;中殿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一些功能性建筑,比如厨房、仓库、研究仙法的校场或者藏书阁一类的地方;后殿则是仙王的住处,是三个殿中最小的一部分。
——仙王又不需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什么的,而且这后殿与其说是某一任仙王的居所,倒不如说是一个高级的临时旅馆。每一任仙王的住所都在这里,里面的装修摆设之类的也会按照历任仙王的喜好来安排。比如上一任仙王苏蝉喜欢打架,后殿中就会摆放许多兵器或者拿来练手的、沙袋一类的器械。
至于巫锁庭嘛……
她的寝宫墙壁上挂的都是骆青的小相片、大海报之类的,虽然没有时幽那么变态,也足以见得巫锁庭对骆青一往情深。
在巫锁庭的寝宫后面就是父亲巫庭鹤的院子,再后面则是面积很大的后花园——说是后花园,实际上就是没封围墙的旷野。围墙这东西对仙人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说句难听点的,仙宫的围墙基本上就是摆设,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因为仙人们基本上都没有什么野心,互相之间相处也都是和善为先,很难找到起冲突的仙人。至于这群三界的至高战力们能悠闲到什么程度——
仙王这个职位按理说应该是由巫家、宇文家和钟家这三家中选一个,不过在苏蝉通过武力手段表达了自己很想做仙王这个职位之后,压根就没有人阻拦她,任由她坐在仙王的宝座上。
什么?传统?那种老东西该扔就扔了吧,管他什么传统不传统的,别耽误我寻欢作乐就行。
苏蝉就是这样当上仙王的,连一个反对的都没有,更别提阻止了。哪怕后来苏蝉觉得没意思不想做了,也没人管她去做什么——三个古老家族的意思是,只要仙王没有明确表达出想要退位的意思,那就不必考虑下一任仙王的事情。
这就是仙人们闲散的精神状态。
所以仙宫后墙被拆了、将整片草场作为花园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篡位?谋反?行啊,不必动武,你想来做仙王,从正门走进来就行了,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反正整座仙宫里,最多也就留一些象征性的仆从,连仙兵都没有的。
围墙这东西,纯粹就是摆设。
在巫锁庭见到父亲的时候,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后院浇花,那些花朵被照顾得很好,而且还有仙术的痕迹,看来它们的主人真的很用心了。
来到距离父亲大约十五步的时候,巫锁庭站在了原地。看着印象中还和以前一样的父亲,巫锁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真的会像穆小雅她们推测的那样,想要做打开三界和“那边”的边境这种危险事情的人么?
巫庭鹤也知道女儿来了,他没有说话,而是专注地用塑料浇花壶将自己心爱的花朵们都照顾一遍,之后才将浇花壶放在了一边,慢慢地坐在了一张小板凳上。
除了花朵,巫庭鹤最喜欢的就是浇花小壶了,这可是他让人从人界淘回来的东西,轻便、结实、耐用,最重要的是好看,而且好玩。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巫庭鹤的表情很平和,他知道女儿是为了什么来找自己的。
鬼仙的眼线们,已经大致地汇报了女儿的动向。虽然因为九岭山的严密排查,鬼仙已经无法再入侵到千柳镇内部,但想来也知道,钟情那丫头从仙界逃离之后,百分之百会和九岭山联手。
自己和她的交易,大概率会被全盘供出。
“……为什么。”听到父亲的声音,巫锁庭心头一紧。
她知道,父亲能这样说,基本上就是承认了。
“我想你娘亲了。”巫庭鹤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件十分普通的家常事,“算来……我和你娘亲分别差不多六千五百年了吧,她化龙离开的时候,你还在灵茧里面待着,对她应该没什么印象。”
仙人诞下的子嗣最初都是在灵茧中封存的,直到身体完全适应充满灵气的环境之后才会真正地“出生”。这个过程最短三百余年,最长可达上千年,待在灵茧中的时间越长,孕育出来的仙人对灵气的亲和度就越高。
这也是为什么余冕说他见过钟秋,而钟秋却对他毫无印象的原因之一。仙人的年纪是从灵茧破开之后开始算的,钟秋算到现在也就三千多岁,但她在灵茧中的时间却长达近四千年,是除了表哥钟良之外,在灵茧中封存时间最长的仙人。
灵茧是由仙人的父母体内的灵气结成的,在破开之后,这些灵气才会回到父母的体内。也就是说,在灵茧破开之前,仙人不可能再有额外的后代。
这也是仙人的数量一直都很少的原因之一。
余冕看到的钟秋,还是一个灵茧,钟秋当然不可能见过余冕。
“来这边坐坐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打算辩解什么,来陪我聊聊你娘亲的事情吧。”巫庭鹤勾了勾手指,从身后的殿内飞出了一把雕饰精美的椅子,就落在两步外的位置。
巫锁庭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过去,坐在了父亲的身边。
父亲平时的话不多,但现在,他将如何邂逅娘亲、以及二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全数道来,甚至连娘亲做的每一道菜的味道都能详细描述出来。
巫庭鹤讲得很慢,也很仔细,似乎在回味过往的时光。从他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那段时光中,巫庭鹤生活得真的很幸福。
“……后来呀,你娘亲能化龙了。我们两个约好,等我也能够化龙那天,就去那边找她。”最后,巫庭鹤的表情渐渐变得失落,“可惜,爹爹我没有化龙的天赋,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去那边和你娘亲相会。”
“……所以你就想打破两边的边境,”巫锁庭很少从父亲口中听到娘亲的事情,今天大概是她对娘亲了解最多的一次吧,“可是,爹爹,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万一设下边境的那个人……”
“无所谓了,”巫庭鹤摇了摇头,“我已经等待太久了,现在有了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
说完,巫庭鹤伸手指向了地面,一座复杂的阵法将中殿和后殿笼罩在内。巫锁庭用灵气探查了阵法的边境,那里已经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既然你回来了,为了不和你这固执的丫头为敌,你就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放心,边境破碎的时候,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不会有事的。”
巫庭鹤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她离开的话,肯定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吧。虽然这丫头不算个合格的仙王,但女儿的善良,会让她将三界的众灵排到自己的前方。
他不会因为这个责怪女儿,相反,他很欣慰女儿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巫庭鹤的女儿,不是合格的仙王,但绝对是最好的仙王。
“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对了,骆青那小子很不错的,如果将来你能和他在一起的话,爹爹会祝福你们的。”巫庭鹤站了起来,慢慢走向了阵法之外,苍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一段山坡的顶峰。
看着父亲消失的身影,巫锁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会责备父亲,父亲所做的,和两千四百年前鬼魔灵所做的事情很相似。她能放下鬼魔灵的罪孽,又怎么会非议自己的父亲?
回味着父亲讲述的、那些关于娘亲的事情,良久,巫锁庭轻轻叹了口气。她隔着白色的长衣,轻轻抚摸着领口挂着的吊坠——那个物品只有拇指大小,却是能够决定计划最终走向的东西。
她回来不仅是想问问父亲这样做的原因,也是要以自身为掩护,将这件强大无匹的法器带进来。穆小雅料定了巫庭鹤肯定会囚禁他的女儿——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至于父亲以后会怎么样——巫锁庭已经想象不到了。
希望,一切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