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和笑嘻嘻地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比普通工人的厚了不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明月,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你帮我维护着这么多台设备正常运行,常年没有什么休假,随叫随到,很辛苦,谢谢你,哥。”明月说得平淡,目光却落在进厂的工人身上,一个一个地看着,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在辨认每一张脸。
鞭炮终于点燃了。老周拿着香远远地凑上去,“嗤”的一声,引线冒着火花蹿了出去。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开来,红色的纸屑像漫天花雨般飞溅,硝烟味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刺鼻却让人莫名地兴奋。
工人们捂着耳朵笑着往厂区里跑,有人喊:“开工喽!今年发大财!”
保安们在大门两侧站得笔直,对讲机在腰间闪着红灯。老周带着人维持秩序,指挥车辆进出,动作利落,一丝不苟。
袁守业和乔玉喜手里的红包终于发完了。乔玉喜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长出一口气:“三百多个工人,三百块一个,九万多块钱出去了。”
“这还不算桃胶膏厂那边的工人呢。”
“萧总大方,工人干活才有劲。”袁守业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厂区里渐渐散开的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今年要是能把那几条新生产线都跑起来,产值起码翻一番。”
乔玉喜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目光飘向停车场里萧明和那辆新车,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有个有钱的妹妹也不错啊,买了四十万的车,眼皮都不眨一下!”
袁守业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人家是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挣的钱谁用不是用?”
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最后几响在空气里回荡了一下,归于沉寂。明月站在办公楼二层的走廊上,双手扶着栏杆,看着下面井然有序的一切。她发现大哥萧明山和大嫂杨冬花好像没来,而裁剪车间归萧明山管,马上要开工了,怎么不见他的踪影?她拿起手机拨了萧明山的电话:“哥,你和嫂子怎么没来上班啊?”
“下午去,上午家里有点事。”
“好的,早点过来,来时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明月和徐知微去了桃胶膏厂。那里的人员素质整体上要比服装厂高出一大截。第一条生产线已经开启,陆清风正忙着准备开启第二条生产线,见到明月,笑着说:“萧总,新年好!”
“陆工,新年好!回去见到你女儿了吗?”
“嗯,见到了。老人似乎想通了很多,对我客气了不少。”
“那就好,常回去看看。”
下午,萧明山来到了明月的办公室。明月发现他脸上有明显的几道抓痕。她知道嫂子杨冬花有时候蛮不讲理,和哥哥吵架时会先动手,哥哥一直让着她。最近几年在自己的公司工作,有自己压着,好了不少。看到哥哥脖子上、脸上的伤痕,她心疼地说:“哥,你又惹嫂子了。你也不是她的对手,让着点不行吗?看你脸上到处是伤,怎么见人?”
“明月,我们没吵架,脸上的伤是我摔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摔伤和抓伤谁看不出来?”明月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你和嫂子一人两千。哥,公司大了,人也多了,你要把车间管理好,要带头遵守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
“知道了!”萧明山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眼睛却不敢看明月,目光躲闪着。明月也没多想。
公司的各项工作有序展开。明月又召开了全体管理人员会议,把各部门的工作目标分配下去,新招员工的安排、培训工作也落实到位。散会后,她和陆清风往桃胶膏厂走,要去看看第三条、第四条生产线的开工准备情况。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女人拦住。
女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见到明月就迎上前来,冷着脸问:“你就是萧总吧?”
“我是萧明月。您是……”明月以为是哪个车间新招的工人,满脸疑问。
“萧总,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说点事情。”
“有时间,你有什么事请说。”
“这……能到你的办公室说吗?”
明月看了陆清风一眼,笑着说:“陆工,你先去,我过会儿就来。”
陆清风点点头:“行,萧总,你忙。”
妇人跟着明月进了办公室。明月关上门,给妇人倒了杯水,说道:“婶子,找我有什么事?您说。”
“萧总,我叫张桂莲。我女儿蒋含烟在你公司上班。”
“蒋含烟?”明月记得这个女孩。当初报名时,她和曹玉娟、康月娇都觉得这名字好听。曹玉娟还说:“明月,人家爸妈怎么这么会起名字?你看我们把孩子起的名字,婷婷、亮亮、小宝,要多土气有多土气。”
“就是,我儿子的名字特土气,全国叫小宝的不知有几千万。”
“叫婷婷和亮亮的,肯定更多。”明月笑着说。
康月娇接话:“这女孩不仅名字好听,人还漂亮。听说在南方打工,回来找对象的,才到咱们厂里。”
后来明月专门去看了看那个女孩。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确实漂亮,一看就是在大城市待过的。
那天明月来到缝制车间。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浪夹杂着缝纫机油渍和布料纤维的气味扑面而来。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哒哒哒”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夏天午后连绵不绝的雷声,震得人耳膜发痒。车间里灯火通明,一排排电动缝纫机整齐排列,女工们伏在机台上,脚踩踏板,手推布料,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空调开着,每个人面前还有一台小风扇,“呼呼”地转,吹散了部分暑气,却吹不散那种密不透风的忙碌感。墙上贴着“质量第一、产量争先”的红色标语,黑板上写着各小组当天的产量目标。
明月的目光从一排排机位扫过去,寻找蒋含烟的身影。
康月娇眼尖,小跑着迎过来:“明月,你的好奇心还真够大的,是来看蒋含烟的吧?”
“没事,随便看看。蒋含烟在哪个工位?”
康月娇笑着说:“男人爱美女,没想到你萧总也爱美女——比你漂亮的女人没几个。她在第三组,靠窗那一排第二个。”
明月顺着康月娇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蒋含烟正低着头踩缝纫机。
明月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坐姿。车间里的女工们踩缝纫机,大多是弓着背、耸着肩,脖子往前探,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机针里去。可蒋含烟不一样——她腰背挺得笔直,肩膀自然下沉,头部离机针的距离刚刚好,既不凑得太近,也不仰得太远。她坐在机凳上的姿势,像一棵栽得端端正正的小白杨,哪怕在几百台缝纫机的嘈杂里,也自有一种安静的、不慌不忙的气度。这种坐姿,整个车间找不出第二个。
她的手指也跟别人不一样。平缝工推布料,大多是双手平压,五指张开,把布料死死摁在台面上往前送。可蒋含烟的手法是轻的——右手捏着布边,左手扶着布料前端,指尖用力,手腕带动手掌,动作柔和而有节奏,像是在弹一件乐器。缝纫机的针飞速起落,线迹匀称细密,比她旁边工位上的老手还要齐整。
明月不由得想起了什么。她以前听人说,大城市里那些高档服装定制店的裁缝,做活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急不躁,每一针都带着分寸。蒋含烟在南方打工的那几年,大概是在这样的地方待过的。
“含烟,萧总来看你了。”康月娇喊了一声。
蒋含烟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漂亮,而是精致。脸盘小,下巴尖尖的,皮肤不像村里姑娘那种被太阳晒过的蜜色,而是白得透亮,像是从来不在太阳底下干活似的。眉毛修过,细细弯弯的——不是画出来的那种弯,是天生眉形好,只修去了一些杂毛。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经意的风情,像猫,又像画报里的香港明星。
她摘掉口罩,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嘴唇上涂了淡淡的口红,不是大红大紫的那种,是浅浅的豆沙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一点颜色,让整张脸立刻生动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不像村里姑娘那样戴金耳环或者什么都不戴,那种克制的、恰到好处的装饰,透露出她在大城市待过的痕迹。她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深蓝色工装,可同样的工装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腰身那里收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就是这一点修改,把她的腰线勾勒出来了。工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
明月心想,就这样的一张脸,比陆燕还漂亮,会让多少男工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