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明月回到宿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把五脏六腑都搅了个遍。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风一吹,树影就碎成一片;风停了,又拼回去。反反复复,像极了她此刻的思绪。
脑子里全是蒋含烟今晚的话——“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真的。”
喜欢?什么叫喜欢?一个年轻姑娘,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有妇之夫,喜欢到愿意给他生孩子,这叫喜欢?还是叫犯傻?
她搞不明白。男人怎么都会这样?如果哥哥不来公司打工,不让他当车间主任,不让他手里有一点权力,没有自己这个有钱的妹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守着嫂子和孩子过一辈子,哪怕杨冬花对他再不好,他也能忍。
男人,难道真的有点钱、有点权,就会去找女人?
她突然想起了戴志生,想起了陆燕。当年陆燕也是对志生投怀送抱,陆燕的美貌比蒋含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志生无论相貌还是能力,都不是哥哥萧明山能比的。陆燕喜欢志生到了痴狂的地步,在志生面前脱光了衣服,可志生并没有像哥哥那样控制不住自己。还有年轻风骚的米儿,都是人间尤物——志生在那种情况下都能控制住自己。他怎么可能会和简鑫蕊发生关系,生下女儿呢?
可见自己当年在桃花庵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现在和志生的误会,成了无解的死结。
明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儿子亮亮的话:“妈,我感觉到爸爸真的累,天天晚上加班。你公司这么大,反正要招人,就让爸爸回来工作。”
儿子说得轻巧。但他会回来吗?自己的公司比起他现在掌管的公司,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明月突然有了给志生打电话的冲动。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半了,也许志生刚下班。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语音通话。手机响了很久,却没人接听。他一定是睡着了。
算了。
明月挂了电话。
新年过后,志生马上全身心地投入工作。顾盼梅要求三月份公司的新设备必须投入生产。过完年已经是一月底了,时间不等人。顾盼梅放下集团总部的工作,亲自来南京帮志生协调各方面的事务。
志生和顾盼梅在一起工作,明显是愉快的。顾盼梅不像简鑫蕊那样——简鑫蕊总是尽力为他解决工作上的问题,但也不像明月那样,对自己提出的想法和做出的决定嗤之以鼻,说否定就否定。顾盼梅放手让他做,从不干涉他这个总经理的工作,而是以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坐镇公司,紧盯各个时间节点,针对未达成的目标进行协调。这让志生的工作顺手了许多。
看着志生疲惫的样子,顾盼梅是心疼的。他毕竟是女儿依然的爸爸,真要累坏了,将来女儿问起来,她如何交代?不过她也知道,志生需要一场成功来证明自己。无论前妻萧明月,还是女友简鑫蕊,志生要想自信地面对这两个女强人,就必须成功。
晚上的饭是顾盼梅请的。由于志生不住在顾盼梅家,顾盼梅这次来就直接住在了酒店里,不时请江景和与志生吃饭。晚上吃饭时,志生和顾盼梅开玩笑:“顾总,你和景和是不是缺个电灯泡?”
顾盼梅白了他一眼,笑着说:“好没良心的家伙。我和景和吃饭带上你,你都不知感恩,还说风凉话。”
志生被顾盼梅这么一噎,笑了起来,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行,是我不知好歹。顾总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顾盼梅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红酒。她身旁的江景和伸手接过她的酒杯,替她放到桌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少喝点,你胃不好。”江景和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关切。
顾盼梅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流露出来一丝柔软。
志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顾盼梅和江景和在一起也有两年多了。江景和是个理工男,没什么甜言蜜语,对顾盼梅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顾盼梅说他最大的优点就是“靠谱”——志生觉得这两个字用得极准。江景和不像那些花言巧语的男人,他对顾盼梅的好,全在细节里:她冷了递外套,她渴了倒温水,她忙了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不催不闹。志生有时候觉得,顾盼梅选他,是真会选人。
“景和,”志生转头看向江景和,“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工作量主要压在你那边。顾总要求的三月十八号开业,就看你那边生产设备的安装和调试进度了。”
江景和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没问题。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离开公司。你这身体不是铁打的。”江景和说着,看了一眼顾盼梅,“盼梅跟我说过好几次了,担心你扛不住。你自己不当回事,她可是真惦记。你不让她担心,我也不让你担心。”
志生愣了一下,看向顾盼梅。顾盼梅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坦然地说:“景和说得对。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既有关切,又划清了界限。志生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知道了,顾总。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江景和补了一句,语气不容商量。
志生笑着摇头:“行,必须。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我招架不住。”
顾盼梅纠正道:“我们只是恋人,还没到两口子的份上。”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起来。志生说起年后的人员招聘计划和供应商洽谈安排,条理清晰。顾盼梅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意见,恰到好处地补上他遗漏的细节。江景和则在旁边安静地吃菜,涉及技术问题的时候才开口,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三个人配合得默契,像是一起磨合了很久的齿轮。
饭后,江景和开车送顾盼梅回酒店,志生的驾驶员老高送志生回家。
虽然是正月,南京的夜晚还是很冷。车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志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却停不下来。三月份投产、四月份爬坡、五月份达到设计产能……这些数字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不是新消息,而是刚才有一个未接的语音通话。来自一个他很久没联系的人。
萧明月。
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大概是他吃饭的时候,手机调了静音,没有听到。
志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拨。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南京的夜景在黑暗中飞速后退。他想起明月,想起那个他曾经为之放弃一切的桃花山,想起蓬勃发展的民升服饰公司。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老高稳稳地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戴总,到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志生走到楼下,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这冷让人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又是明月,掏出来一看,是顾盼梅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志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了一条:“到了。我没事,你们早点休息。”
顾盼梅回了一个字:“好。”
志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顾盼梅这个人,分寸感极好,既不越界,又让人感到温暖。她对他好,是因为他们相处多年——他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合作伙伴,是一个需要关心的朋友。仅此而已。
她的心,稳稳地放在江景和那里。
志生觉得很庆幸。庆幸顾盼梅遇到了江景和这样的人,庆幸自己不用再背负什么不该背负的东西。
他站起来,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颗在黑暗里挣扎的心。他走到家门口,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妈妈和老李叔回去后,家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换鞋,脱下外套,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从卫生间出来时,忽然又想起明月的电话。明月很少联系他,夜里突然打电话过来——难道母亲或老李叔……
想到这里,志生心里一惊,后悔没有及时回电。在外打工的人,特别害怕家里人在深更半夜打电话来,如果家里的爸妈岁数大了,更更加担心,就怕家里的老人出什么事。他志生急忙打开客厅的灯,直接拨通了明月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