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也道:“据我观察,老田对王姑娘确实与对待旁人不同。
方才王姑娘进入刑部的时候,为了迁就王姑娘的步伐,他不仅主动弯腰侧身让路,还放缓了脚步,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轻了三分。
此情此景,实属罕见。”
要知道,田泰鸿自诩硬汉美男,以糙汉为荣。
平日磊落洒脱,走路时大步流星,行事干脆利落,从不在意繁文缛节。
可今日这般细心体谅,实属头一遭。
戚商在旁颔首,证实道:“确实如此。
不仅如此,负责上茶的差役还说茶盏递过去的时候,老田特意把杯柄转向王姑娘那侧,自己用的那只却随手一搁。
待安置好王姑娘后,他还亲自去膳堂挑了好几碟点心。
唉……”
越说越心酸,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值钱,戚商忍不住叹了口气,幽幽道:“咱们跟他共事这么久,平日给咱们倒茶,他都是直接推过来,一副爱喝不喝的样子。
点心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何时见他这么殷勤过?”
“不能比啊不能比!”
张子平啧啧摇头,以一副过来人的架势,看着在场众人,语气笃定道:“他如今这状态和我开窍后,见到真娘第一眼一模一样。
看似冷静自持,风度翩翩,似乎与平时无异,实则早已神志不清,在脑海里幻想二人成亲的场景,连婚宴上要邀请什么人,二人今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真娘,乃是张子平的青梅,娃娃亲对象,如今的妻子。
傅玉棠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道:“照你这么说,他这是彻底沉浸在臆想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是的。”
张子平点了点头,一脸严肃道:“已然发了狠,忘了情。”
听到这话,傅玉棠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忙问道:“那还有没有得救啊?”
“没有,救不了,抬走吧。”
张子平想都没想,直接一挥手,沉声道:“看这架势,他对王香兰俨然情根深种,无药可医了。”
傅玉棠“啊”了一声,明显无法接受这一残酷的现实,皱着眉头,再三确认道:“这么严重了吗?真的没办法了吗?”
“真的很严重,也真的没办法。”
张子平神情凝重,很有经验地说道:“现在摆在老田面前只有两条路:一,在名为爱的战场打败一切对手,抱得美人归;二,战败,曝尸荒野。
虽说老田态度积极,行动力也够,但别忘了,七分人力,三分天定。
众所周知,咱们刑部风水不佳,向来盛产光棍。
老田再努力也没用,只要他还在刑部里,这第二条路多半是跑不掉了。”
“这、这不行啊!”
作为京城第一好上司,傅玉棠哪里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下属“曝尸荒野”呢,当场就急了,一拍石桌,霸气道:“我不允许这样残忍的事情发生!
我现在就去找王姑娘,为他们二人保媒拉纤!
就不信了,以我的能力,丞相的光环,还压不住刑部的风水影响,搞不定一桩小小的姻缘。”
语毕,起身就要离开。
在场众人:“……!!”
不行!
不可以!
其实,他们来找傅玉棠并非为了八卦,也不是出于同僚情,暗地里帮助田泰鸿成功抱得美人归,而是为了……阻止田泰鸿参加结业考核。
根据往年的考核规矩,今年考核类目有三个,分别为时政课考核,药理课考核以及拳法课考核。
时政、药理这两门,他们的起点是一样的,且多与才思有关。
众人同是科举出身,名次相近,说明脑子都差不多,分数方面拉不开太大的差距。
拳法考核就不同,不光讲究天赋,对身体素质有一定的要求。
虽然经过傅玉棠这些年的训练,他们的身手比一般书生强些,能跑能跳,遇到寻常小贼也能应付几下。
可真要论拳脚功夫,跟那种自幼习武的比起来,还差得远。
打个比方,顶尖高手是实打实铁打的,他们顶多算空心的。
而且,芮家祖传的拳法讲究出拳如风,收势如松,简而言之,就是力气要大。
他们都是文弱的读书人,力气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可田泰鸿不一样,糙汉一个,身材魁梧不说,更有一身牛劲,完全与拳法要求相契合。
先天条件就超出他们一大截,更不用说,他在此道上还颇有天赋。
芮昊苍授课期间,就曾夸他悟性高、进步快,普通人要练十遍的招式,他一遍就能打出模样。
前两门课程,众人水平相当,分数拉不开差距。
最后一门拳法,却是田泰鸿的优势项目,这不明摆着今年的冠军就是他的吗?
因此,在发现田泰鸿的心意后,众人凑在一起商量,一致决定借此机会,提前将田泰鸿这强劲对手踢出局。
打定主意后,他们时刻留意田泰鸿的动向,等到他向傅玉棠禀报了消息,转身去找王香兰之时,提前安排人绊住他,自己则借着这空档,打着帮助田泰鸿完成终身大事的旗号,前来找傅玉棠,建议她取消田泰鸿参加考核的资格。
谁承想,一时入戏太深,演过头了,导致傅玉棠同情心发作,当场决定向王香兰挑明田泰鸿的心意,去王家替他说媒。
这怎么可以?!
他们是来下绊子的,不是来助攻啊。
看着一脸“我做官可以,做媒婆更行”,势在必得的傅玉棠,众人眼皮齐齐一跳,连忙伸手拦住她,七嘴八舌地劝说道——
“大人,不可啊!”
“感情这事最怕挑明,万一王姑娘没那意思,老田以后还怎么见她?”
“没错,感情之事,旁人不宜插手,顺其自然才是上策。”
“主要是王姑娘跟老田没见过几回面,统共没说上几句话。大人这突然跑去说媒,人家姑娘定会觉得冒犯,连带着对老田也没好脸色。”
“是啊是啊,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
“……”
闻言,傅玉棠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拧眉想了想,觉得众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但!
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田泰鸿“曝尸荒野”啊。
左右为难之下,傅玉棠“唉”了一声,耷拉着肩膀,重新走到石凳边坐下,抬眸看向众人,一脸苦恼道:“那依你们看该如何是好?”
“这个嘛……”
众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假装低头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戚商才站出来,斟酌开口道:“棠哥,我觉得老田他将近而立能找到一生所爱,确实很不容易。
然,刑部的风水也的确是个问题。
所以,我想着要不放老田几天假,让他和王姑娘多去外面走走,减少刑部风水对老田的影响?”
“老商这话有道理。”
向双本来还在苦思冥想,一听戚商的话,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举双手赞成道:“大人,我听人说,要取得一个姑娘的芳心,就应该多花时间陪她。
直接给老田放几天假,一来可减少影响,二来让他陪王姑娘去城外踏踏青、逛逛庙会,借此赢得王姑娘的芳心,堪称一举两得。”
张子平也赞成这提议,并以自身为例,证明道:“我以往在刑部当差的时候,和真娘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
虽说是公认的未婚夫妻,可真娘一直拿我当兄长看待,见面总客客气气的,连手都没碰过。
直至一年前,我告假回乡祭祖,前脚刚出刑部,她后脚就变了个人似的,路上给我缝衣裳、煮鸡蛋,还没到家呢,就肯让我牵她的手了,羞涩同意我的求娶。
可见,这风水之说,还真有些道理。”
说到这里,张子平就有些后怕,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如今回想起来,多亏了祖宗显灵,三番四次托梦让我回去祭拜他们。
如若不然,我还整日闷在刑部里,真娘怕是也如以往一般只当我是邻家哥哥。
长此以往,老张家就绝后了!”
戚商等人:“……”
据他们所知,他口里的“老张家”可不止他一个儿子啊。
就算他不生,他的兄弟也会生,他完全不用担心死后没人摔盆。
众人心里吐槽不断, 一致认为他这话有些夸张,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惊讶的表情,配合道:“那可真是祖宗保佑!”
耿子美更是一脸惊喜,脱口道:“这般说来,离开刑部一段时间,真能摆脱影响了?
既是如此,还请大人给老田一些假期吧。”
往前走了一小步,耿子美对着傅玉棠弯腰一拜,躬身请求道:“大人,您之前说要为咱们申请三日假期吗?
为了老田的终身大事着想,我斗胆提议,此次考核就别让他参加了,让他可以多一天的时间与王姑娘相处。”
陈慎认为耿子美这提议甚好,遂站出来,跟着附和道:“大人,老耿说得没错。
而且,从效率角度上看,老田现在满脑子都是王姑娘,就算留在刑部,心思也不在案子上,更不会认真参加考核。
与其让他魂不守舍地耽误正事,不如放他几天假,让他踏踏实实去追人。
成了,他收心干活;不成,他也死心认命了,怎么算都不亏。”
“的确如此。棠哥,你直接给老田放假,让他光明正大去请王姑娘吃茶。”
“是啊是啊,我完全赞成兄弟们的提议。”
“……”
“……”
末了,担心傅玉棠不同意,众人还不忘追加一句,“大人,您只管批假,考核的事有我们兜着,您完全不用担心。”
本以为作为单身狗,众人会眼红田泰鸿呢。
万万没料到,众人不光不眼红,还积极出谋划策。
可见,众人对田泰鸿有着极深的感情啊。
傅玉棠心想,环视一圈在场众人,忍不住感叹道:“如果泰鸿知道你们如此关心他,处处为他着想,他一定感动极了。”
“应该的。”众人笑得一脸无害,应答道:“大伙儿都是兄弟,关心他乃是天性使然。”
说话间,眼神一个比一个真诚,仿佛真心为田泰鸿着想一般。
“也是。”
傅玉棠欣慰一笑,颔首道:“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
至于考核一事,你们也不必担心。
考虑到本次三门课程,泰鸿他具有先天上的优势,于你们而言不公平,我特地改变了考核规则,将以往的分科考核,变成探案式综合考核,既考智力又考体力。
届时,你们自行组队,三人一组,再加一名户部随机配备的助手。
虽说这样的规则,明面上看好像公平不少。
其实,细想一下,仍是有些不妥。
毕竟,像泰鸿这样参加过不少次考核,既熟悉刑部办案流程,又懂得查案,且体力又好的参加者,不管放在任何一支队伍里,那都将是如虎添翼的存在。
在我看来,他就不应该参加考核。
可他也是刑部的一员,若是不让他参加的话,那便是区别对待,恶意针对。
为了这事,我烦恼了好几天。
现在好了,有你们的提议,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撤销泰鸿的考核资格,既既遂了你们的心意,又不显得我处事不公,最后还能让泰鸿他安心解决终身大事。
不得不说,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恍若没看到众人石化的神情,傅玉棠龇着大牙,开心道:“这大概就是兄弟间的默契吧。”
在场众人:“……??”
不是,这算什么默契?
他们完全不知道要改规则啊!
倘若早一刻钟知道,他们肯定就不这样说了。
不对,是来都不会来。
毕竟,竞争对手与合作伙伴的待遇一向不同。
作为竞争对手,那必然是要不遗余力地往死里打。
可要是合作伙伴,那就得哄着、捧着,处处留三分情面。
尤其是当这合作伙伴还起着关键性作用的时候,那更要像供祖宗似的供着。
而今,他们都已经联手把老田给踢出局了,她却告诉他们,田泰鸿其实是他们的合作伙伴?!
这这这这跟告诉他们刚刚手刃的仇人,其实是失散多年的亲爹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