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为探望大人。”
王香兰知道她事务繁忙,不敢耽搁太久,以免打扰,闻言直奔主题,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
末了,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香囊,双手递上,真诚道:“香兰特地做了个养神镇痛的香囊赠予大人,针线粗糙,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她常年待在深闺里,平日里往来的都是和她一般的姑娘家,加上家里没有兄弟,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傅玉棠这样的男子来往。
更不知道她的伤势如何、该用什么药,几番纠结,根本备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
最后,只好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女红,做了个香囊聊表心意。
傅玉棠接过香囊,低头看了一眼,见布料顺滑,针脚细密平整,纹样淡雅,颜色清新,很是符合她这年龄段的审美,明显是用了心的,唇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客气道:“王姑娘有心了。
我一切都好,并无大碍,倒是王姑娘 ,不仅要费神为我做香囊,还特地前来探望我,着实辛苦。
本就是小伤小痛,却让王姑娘如此劳心费神,我实在过意不去。”
话说得很坚强没错,可王香兰看她的脸色根本不是一回事。
与前段时间的神采飞扬不同,眼下的傅玉棠面容惨白到有些吓人。
原本不辨男女的漂亮眉眼,多了一抹显而易见的病气,仿若尚未从暴风雨摧残中恢复过来的孤竹,尽显脆弱。
尤其是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更衬得她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王香兰看得心惊,下意识红了眼眶,想要说些什么,又觉言语太过苍白,不管她说什么,说得有多贴心,都改变不了傅玉棠的现况,更不能代她承受,最终只能攥紧手里的帕子,垂眼低低道了一句:“傅大人,请务必要保重身体。”
“好。”
傅玉棠轻轻颔首,看着挺正经的,嘴上也应得十分干脆,然心中却另有盘算,八卦的小眼神自王香兰进入凉亭以来,就一直若有似无地在她和田泰鸿之间来回游移,片刻都没停过。
据戚商等人所言,田泰鸿是喜欢王香兰的。
可面前二人一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人低眉垂眼,规规矩矩。
二人一个比一个正经,完全没看出有什么暧昧的苗头啊。
莫不是戚商他们在骗她?
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虽然她喜欢有野心的下属,可为了赢得冠军,捏造谣言,也太不择手段了。
她以为,他们说的话至少有一分真呢。
抛去献殷勤的举动不谈,田泰鸿对王香兰另眼相待这件事是真的。
可事实证明,她高估了众人的节操。
什么情根深种,非卿不娶,全是假的。
唉!
得亏她这人一向谨慎,坚信缘分天定,倡导自由恋爱,坚决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即便戚商等人说得天花乱坠,她都没有任何触动,更没想过要在人小情侣最美好的暧昧阶段横插一脚,帮助二人捅破窗户纸,做个破坏气氛且多事的上司。
因此,对于众人那套“请假,取消考核资格”的说辞完全无感。
毕竟,一旦开了这口子,往后人人都以找到心仪姑娘为由,找她要假期,这还得了?
不要怪她多想,因为如果是她的话,她就会这样做!
并且,她还会见一个爱一个。
今天爱上城南的豆腐西施,请假三日;
明日爱上城北的卖花姑娘,告假五天;
后日再瞧上刑部门口摆摊的寡妇,休息十天;
大后天对城西过路的姑娘一见钟情,相思成疾,再休半个月;
……
……
待将全京城的姑娘都喜欢了个遍,再无请假理由后,她还可以用自己失恋了,痛不欲生,无心办公为借口,再次挨个请一遍假。
一整套小连招下来,少说也有三两年不用上值。
此等偷懒摸鱼的惊天大bug,她怎会允许它存在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田泰鸿跟着自己多年,不谈兄弟情谊,也有似海深厚的同袍之谊。
如今难得遇到个心仪的姑娘,有望解决终身大事,她这个做上司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多少要有点表示。
是以,在察觉到众人的意图后,她故作不知,直接顺着众人的话往下演,三言两语就把田泰鸿变成香饽饽。
那啥,虽然她不能批假,但不代表田泰鸿不能趁机偷懒。
既然成了香饽饽,田泰鸿大可以“恃宠而骄”,把手里那些琐碎差事往戚商、耿子美他们那边推一推。
反正那帮人正眼巴巴等着拉拢他入伙,哪敢说半个不字?
这样一来,他既能腾出时间去陪王香兰,还不耽误刑部正事,更重要的是还不算旷工,连假都不用请。
堪称是打工人最理想的状态——事儿同事干,工资我照领,恋爱工作两不耽搁。
而戚商等人呢,也不会因此不满,反而会为自己帮到田泰鸿而开心。
毕竟,他们可都是一心想要帮田泰鸿抱得美人归的好兄弟啊。
至于她,关心下属,善解人意,有求必应,毋庸置疑的,会再一次成为众人心目中的京城第一好上司。
啊!
如此一想,三方都开心,三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简直完美!
果然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也不枉费她这一番谋划了。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刑部众人撒谎了,造同僚黄谣了!
田泰鸿根本没喜欢上王香兰。
这让傅玉棠十分难过,直觉自己的心血都白费了,没忍住轻叹了口气,瞥了田泰鸿一眼,一边琢磨着如何找众人算账,一边抬起手,准备将王香兰送的香囊揣进袖袋里。
却见田泰鸿眼珠子微动,极快地看了眼她手里的香囊,面上闪过一抹羡慕。
傅玉棠:“……!!”
手上的动作一顿,傅玉棠不动声色地将香囊放在另一只手上面,一会儿佯装欣赏,一会儿又凑到鼻端轻嗅,全程小动作不断,把香囊翻来覆去地把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而田泰鸿,即便极力控制,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香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犹如见到逗猫棒的猫儿,恨不得扑上前,一把夺过来。
那望眼欲穿的模样,看得傅玉棠暗笑不已,有意再逗他一逗,拿着香囊,起身在腰间来回比划道:“王姑娘,我发现这香囊颜色雅致,配着我这身官服刚刚好啊。”
王香兰没料到傅玉棠收到香囊会如此开心,此时见她一脸欣喜,不由心道:“大人看着稳重,实际上仍是个孩子。
不过是收到个再普通不过的香囊而已,也如此高兴。”
也没说这是自己特地按照对她的了解,以及她丞相身份上的考量,挑来挑去选了好几天才定下的布料和款式花样,只抿唇一笑,柔声道:“大人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了。”
傅玉棠眉眼弯弯,如同得到糖果的孩子,转头便向一旁的同伴炫耀道:“泰鸿,你看看,这香囊是不是很漂亮?”
说话间,还特地拎着香囊,在田泰鸿晃了晃。
田泰鸿闻言,笑着道:“确实,很配大人。”
语气听着平淡,瞧着也与以往没什么两样,然而,目光却时刻跟着那枚素色荷包转圈,忍不住瞧了又瞧。
傅玉棠将他的反应一一收在眼底,笑得更欢了,故意当着他的面把香囊挂在腰上,待收足了羡慕的目光,这才重新坐下,感叹道:“王姑娘这般心灵手巧,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娶到你。
对了,王姑娘,上次一别,我回府仔细琢磨了一下,深觉自己做得不够好。
不说将……咳咳……”
像是想到了什么,傅玉棠蓦地停住口,假装没看到田泰鸿好奇的眼神,朝他挥了挥手,吩咐道:“泰鸿,我与王姑娘有些话要说,你暂且先退下吧。
不过,别走远,就去一旁廊下守着便可,省得旁人瞧见我和王姑娘单独相处,传出不利王姑娘的闲话。”
田泰鸿:“……??”
其实,他自进了院子,为了避免打扰大人和王姑娘聊天,他就准备这样做的。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大人便抢先一步招呼自己坐下。
坐就坐吧,说不定大人有要事吩咐呢。
结果没有。
没有也就算了,还得忍着羡慕,看大人炫耀得到的香囊。
这也罢了,如今炫耀完毕,眼瞅着大人似对王香兰有不一样的情愫,他正暗自庆幸自己留了下来,得以探知一二,大人又忽然让自己离开。
这这不明摆着戏弄人嘛!
大人,不得不说,你反复无常的行为着实伤了属下的心啊!
属下再也不爱你了!
田泰鸿无声哀嚎着,看了傅玉棠一眼,一脸不情愿地站起身,应了声是,磨磨蹭蹭地退到廊下,背对凉亭站定。
对于他哀怨的小眼神,傅玉棠只当不知,简单目测了双方的距离,确定田泰鸿站的地方能够听清她和王香兰的对话后,这才转头看向王香兰,继续方才的话题——
“王姑娘,刚刚有泰鸿在,我不好问出口,如今闲杂人员走了,我冒昧问王姑娘一句,希望王姑娘能如实回答。
王姑娘这段时间可有遇见中意的男子?”
“啊?”
王香兰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傅玉棠有此一问,白皙如玉的面容上不由自主飘起两朵红云,虽然有些难为情,却也知道傅玉棠是关心她。
于是,强忍着羞涩,老实回答道:“没有。”
话音落下,傅玉棠便见不远处的魁梧身影瞬间僵住了,随即又猛地放松,肩膀肉眼可见地轻快了几分。
见此情景,傅玉棠眉梢一挑,眼里闪过一抹恶趣味,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想也是。
其实,那日相亲宴过后,我回府仔细想了一下,深觉我考虑得不够全面,不应该让王姑娘匆匆与众才俊见面。
至少,应该根据才俊们的个人风格,做个简单的分类,让王姑娘能一目了然。
如此一来,王姑娘只需在同类中择优备选,不必在风格迥异的人群里挑花眼,费心又劳力。
唉!
都怪我,是我没做好前期工作,这才耽搁了王姑娘的终身大事啊!”
听她言语间充满自责,王香兰忙道:“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我不识抬举,辜负了大人的一片心意。”
“应该说是他们不够优秀,不能得到王姑娘的另眼相待才是。”
傅玉棠纠正道,顿了下,似想到什么严肃的事情,脸上笑容微敛,蹙起眉头道:“当然,也可以说他们不符合王姑娘的要求。
说起来,我前段时间在市集里视察的时候,曾听到有妇人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王姑娘,你喜欢坏男人吗?
如果喜欢的话,我手里正好有大一批刑部严选的坏男人,王姑娘要不要抽个时间见一见?”
王香兰:“……??”
刑部还有坏男人啊?
这不能吧。
她看刑部众人个个举止有礼,待人和善,谈吐文雅,实打实的君子,没觉得他们哪里坏啊?
王香兰心想,嘴上跟着说了出来。
闻言,傅玉棠咧嘴一笑,递给她一个“你这就不懂了吧”的得意眼神,挺起胸膛,骄傲介绍道:“那你也太小看我刑部了。
不瞒王姑娘,我刑部不光有正人君子、文雅书生、青年才俊,坏人更是遍地走。
有纯狱风、禁狱系、绝狱系、病娇系、狂野系、令人“狱”罢不能的邪魅狂狷系等等等等。
哦,对了,最近还新进来一大批出尘禁忌系。”
田泰鸿:“……??”
话说,刑部最近有来新人吗?
他这个做主事的怎么不知道?
还有,大人既然要为王姑娘做媒,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他呢?
明明老耿那家伙都能得到与王姑娘相看的机会,为什么他就不行?
大人,你也太偏心了!
枉费老田我十年如一日的爱你,敬你,以你为榜样。
结果呢,我心照明月,明月照沟渠。
原是他“单相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