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葛维民的眼神又迷离起来，像是穿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自己。
“我是省财校毕业的，中专学历，分到平山财政局预算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见了领导都躲着走。”
“是我师父带我入的门，那时候他还是科长。”
“他带我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教我怎么记账、怎么编报表，而是让我每天去翻凭证。”
“一本一本地翻，一张一张地看。”
“他说，你看懂了一张凭证，就知道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过了谁的手。”
“这些你都看懂了，财政局的门道你就懂了。”
葛维民讲他师父的时候，脸上满是崇敬。
他说师父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前要把当天批过的所有拨款单重新核对一遍。
每一张都核对，哪怕只是几百块钱的小额支出，他也要看一遍。
有一次他问师父为什么这么较真。
师父说：“财政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是老百姓的。你花的是别人的钱，就要比别人更小心。”
这句话他一直记着，从科员记到科长，从科长记到局长。
在师父的扶持下，葛维民成了财政局最年轻的副科长。
那几年他跟着师父跑遍了全县所有的乡镇，审核每一个项目的预算执行情况。
师父对数据极其敏感，每次下乡看项目，他都能在村民们的眼皮底下把一笔笔资金的去向梳理得清楚明白，然后严肃地要求乡镇领导整改。
葛维民在旁边听着，看着那些平时在县里开会时腰杆笔直的乡镇干部被师父问得满头大汗。
他心里第一次对“财政”这两个字有了敬畏。
后来葛维民又当了科长，又去了下面一个县财政局当局长。
当他掌握一县财政的时候，才明白到底有多难。
可在师父的强力支持下，葛维民做得非常好，还获得财政系统的表彰。
担任三年县财政局局长后，师父也到了退休的年纪。
也就是那一年，平山市第一次搞部门预算改革，从“基数法”改成“零基预算”，所有的支出项目都要重新核定。
那是平山建市以来最大的一次预算编制方式改革，牵扯到全市几十个部门的切身利益。
以前的预算编制办法是按上一年的基数加一个增长率。
各部门习惯了年初报个数、年底等着拨款，现在要逐项审核。
每一笔钱都要讲清楚为什么花、花在哪儿、花出什么效果。
几十个部门的人堵在财政局门口要钱，有的人拍桌子，有的人说情，有的人找市领导打电话来施压。
师父顶着压力干了三个月，把预算编制办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预算公开之后，有两个部门因为钱被砍得太多，直接闹到了市长那里。
市长把师父叫过去，问怎么回事。
师父就带着他过去。
师父没说话，把账本摊开，让葛维民一个一个地解释。
为什么要砍这个部门的钱，因为前一年他们的预算执行率不到六成。
为什么要加那个部门的钱，因为他们的民生项目确实需要追加。
市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对着师父说道：“这是你找到的接班人？”
师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一年，平山的预算编制准确率从六成提到了将近九成。
也就是那一年，他接了师父的班，成为了市里最年轻的副局长
但也让葛维民在各部门那边彻底坐实了“铁公鸡”和“一根筋”的名声。
再到后来，有人给自己起个外号叫“葛朗台”，说他把钱串在肋条上，花一个取一个，取一个疼半天。
李仕山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下面那帮人编顺口溜损人的本事，可比干工作带劲多了。
同样李仕山也对葛维民有这么一个好师父很是感慨。
人这一生，有一个“领路人”或者是“师父”太重要了。
可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路人”。
就像前世的自己，就算再努力、再奋斗，也没有“领路人”。
自己就像是一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根本没有方向，白白蹉跎人生。
重活一世，自己何其幸运的遇上了老师苏牧。
可对自己这个老师，感情就是有些太复杂了。
感恩那是真的感恩。
自己在官场的十年能有惊无险的走到现在，走到这个位置，那可是全靠老师传授的知识和技能。
可是吧~
李仕山咂吧了下嘴。
看看人家葛维民的师父，那是真的做到了，“扶上马、送一程，搭把手、立稳身。”
自己这个师父呢，扶是扶了，送也是送了。
可扶自己上的是一匹烈马，送自己走的这条路，是陡壁悬崖。
一个不小心，那都是要粉身碎骨那种。
这还不算完，自己这一路，还挖各种坑。
走到最后，又变成了自己的对手。
说说看，哪有这样当师父的。
李仕山在心里把老师吐槽了一番后，又把郭维民这个人重新过了一遍。
不好出风头，不喜欢汇报，在官场上不会说漂亮话。
但他能顶住一个强势市委书记拍板的项目，并且最终用自己的方案把那个项目改小了一半。
这种本事，不是靠“会来事儿”能练出来的。是靠对本职工作足够的笃定，和对自己判断足够的自信。
李仕山和郭维民聊了很久，与其说是聊，不如说是李仕山在向郭维民学习。
他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资源上的瓶颈。
可这位葛局长不一样，能把有限的资源发挥到最大，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从某种意义上说，郭维民在资源约束下的腾挪功夫，更值自己得学习。
就这样从晚上7点聊到了快11点，李仕山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送走了葛维民后，李仕山在笔记本上翻开一页，写了几行字。
“平山，财政局长郭维民。不显山不露水，但能兜底。”
“坚持原则，业务扎实，对上对下都有交代。”
最后给出的评价：“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