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县王渊上次上折子，禀报朝廷感染者减少到八千多人，被韩王系以贾环为首的人，一起反对过。如今蔚县感染天花病毒的人，更是减少到了两千人，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了。
“贾大人在万寿山防疫，数据清清楚楚，每一日都有呈报。”
户部的一位臣子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铁，站出来支持王子腾的说法。“轻症如何、重症如何、病愈如何、病亡如何，皆可查证。而王渊此折——”
“只有两个数字。去时两万，如今三千。中间死了多少人？治好了多少人？用了何药？施了何法？转危为安者几何？因病而亡者几何？”
“一概没抄录！”
殿中一片哗然，的确如此。
相较之下，王渊的天花疫情突然减少，难免让人心里怀疑。
这些感染，是治好了？
还是被你们弄死了？
周衡面色一变，急道：“王渊大人公务繁忙，折子从简也是常理。”
“况且疫情紧急，哪里顾得上每日呈报？岂能事事躬亲？”
“从简？”王子腾冷笑一声。
“周大人，防疫之事，人命关天。两万人感染，三十八日降至两千人，中间少说死伤数千一万。这数千人的生死，一句‘从简’便可带过？”
陈瑜立刻反驳：“王大人折子上虽未详列，但未必就没有记录。或许只是来不及整理，先报总数以安圣心。王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王子腾目光凌厉，“陈大人，若有人报你家中死了几个人，只说‘死了’，却不说怎么死的、死了几个、尸首何在，你作何感想？”
陈瑜气极，一时语塞。
吏部一位魏的官员，沉声道：“王大人所言，臣亦有所闻。据臣所知，蔚县防疫，王大人到任之后，确有‘神效’。”
燕王的人出列反驳道：“魏大人，你办不到，不代表王大人办不到。”
“下官只是据理质疑。”韩魏大人继续不卑不亢的说，“王大人折子上说，感染者只剩三千。好，下官斗胆请问——那原先的两万感染者中，除去三千仍在治疗者，剩余一万七千人，哪里去了？”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是治好了？还是——死了？”
这一个“死”字，如重锤砸在殿中。
是啊。
满殿死寂，王渊的折子，只提了感染者减少，却完全没说死了多少人。
细思极恐啊！
皇帝刚才微闭双目，耳朵听着臣子们争吵，此时目光霍然睁开。
赵恒脸色煞白，强辩道：“自然是治好了！王大人医术高明，治好了大部分病患，有何稀奇？”
“治好了？”
魏大人冷笑，“赵大人，天花之疫，纵是太医院国手，也不敢说能治愈七成以上的病患。王大人竟能在三十八日内，治愈一万七千人？赵大人自己信吗？”
“魏大人所忧，也是人之常情。”首辅唐慎微须发皆白，面色凝重，事关平民生死，也要表达自己的意见。
又一人出列，此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乃是蜀王系的礼部侍郎韩明远。他拱手一礼，语调不疾不徐：“首辅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韩大人请讲。”
“王大人赴蔚县三十八日。”韩明远伸出一根手指，“贾环贾大人在万寿山防疫，最初数十人一组感染，尚需一月有余方得控制。蔚县两万人感染，王大人只用三十八日，便将感染者降至三千。此等速度，旷古未闻。”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毫无温度：“二月，万寿山疫情，下官也曾查阅一些古籍，看了不少前朝医案，未见如此神速者。敢问王大人，用何方神圣之药？？”
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除非——这‘神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韩明远！”陈瑜怒喝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燕王有些着急，说道：“王大人能比贾侍读防疫快一些，也不是他一人之功，一来是朝廷准备充足。”
“二来，去蔚县防疫的大夫、官员、士兵都认真办差。”
“王大人去蔚县前，还去找贾侍读抄录了防疫账册，才有今日的防疫成效。”
孙廷玉见势不妙，连忙出列：“陛下，臣以为，王大人功绩不容置疑。即便数据上有不周全之处，也是瑕不掩瑜。当务之急，是嘉奖功臣，以安人心。”
吴文远也道：“臣附议。王大人正在蔚县防疫，若此时朝廷质疑，岂不令前线官员寒心？望陛下三思。”
“寒心？”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乃是中立派中的老臣、都察院的吴益。他白发苍苍，颤巍巍地出列，先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燕王系诸人。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寒心’。”吴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曾想过——那蔚县两万病患，他们的家人，此刻是什么心情？”
殿中一静。
“老臣今年七十，见过无数‘漂亮’的折子。”钱谦益缓缓道，“三十五年前，山东大疫，有官员上报‘疫已平’，朝廷嘉奖。半年后，御史暗访，发现该县十室九空，尸骨遍野。那官员所谓的‘平疫’，是将病患全部赶入海中，任其溺亡。”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着泪光：“二十八年前，河南大疫，又有官员上报‘疫已平’。后来查实，是将三千病患集中焚烧，活活烧死。那官员事后升了官，可那三千亡魂，至今无人祭奠。”
“今日之事，何其相似？”
吴益转向皇帝，跪倒在地：“老臣恳请陛下，即刻派都察院暗访蔚县。明面查验恐打草惊蛇，唯有暗访，方得真相！”
“吴大人此言，是要暗查王大人？”赵恒冷笑道，“王大人正在前线防疫，后方却派人暗查，这岂不是让功臣寒心？”
“若王大人清白，暗查过后，岂不更显其功？”吴益反问，“赵大人如此急着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瞬间安静。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殿中群臣齐齐跪倒，不敢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