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腊月二十八的津市,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的枝桠张牙舞爪的伸向天空,气温接近0度,却无半点下雪的迹象。
尽管年关将近,街面上却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马路两侧的路灯下悬挂的红灯笼预示即将到来的节日。
白倩定的散伙饭在津市医大附近的老字号“鸿宴楼”,包厢名“松竹”,名字颇有一些置身事外的超脱之感。
秦科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圆桌中央的转盘上冷菜热菜均已经上齐,一桌子色香味俱佳的佳肴,此刻看起来却让人丝毫提不起兴趣。
白倩坐在主位,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没穿白大褂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却也有些陌生。
“秦科来了。”韩潇看着秦科走进来,连忙起身微笑着招手,帮他拉开身旁的椅子。
韩潇温文尔雅温和的目光中总是带着笑意,今晚他穿了件浅米色高领毛衣,外搭深咖色休闲西装,看起来不像医生,倒像大学里的青年学者。
“抱歉,来晚了。”
秦科显然已经知道白倩即将退休的消息,在白倩对面坐下,扯开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算是给老师也是在场的前辈们打了个招呼。
人到齐了,十二个人,正好一桌。
科室副主任李牧白,一个比白倩略微年长几岁的男人,首先举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感谢白倩多年贡献,祝她退休生活愉快。
白倩的退休无疑给了他更大的舞台,神内科主任的位置非他莫属,所以李牧白对白倩的主动让贤非常感激。
白倩笑着应和,端起酒杯时手指稳如磐石,杯中白酒纹丝不晃。
秦科看着,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他记得三年前自己第一次主刀手术,紧张得手抖,是白倩在他身边提点,说:“医生手稳,病人心才安。”
白老师的手如今依旧稳,却要提前离开手术台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放开。
有人说起科室趣事,有人抱怨医患关系,话题绕着白倩二十五六年的职业生涯打转。
秦科很少插话,只是闷头喝酒。韩潇不时给他添茶,低声提醒:
“少喝点,明天还有门诊。”
“没事。”秦科摇头,又灌下一杯。52度的白酒烧过喉咙,灼热感一路蔓延到胃里,胃部猛地颤抖了几下。
散席时已近10点。
众人在饭店门口道别,夜色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秦科站在台阶下,看着白倩——她正和副主任握手,姿态从容得体。
“秦科。”白倩突然叫他。
青年一震,快步上前:“老师。”
冬夜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阴影。白倩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好好干。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老师,我……”秦科喉咙哽咽。
白倩却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也不多说:
“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出租车。车门关上,尾灯的红光漂移在茫茫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秦科站在原地,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师徒二人无声的告别,肩膀上还残留着那轻拍的触感。
“走吧,我送你。”
韩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
车上暖气很足,秦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酒劲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胸腔有种灼烧的痛感。
“白姐提前退休也是我没想到的。”韩潇轻声道。
“潇哥,白老师做这个决定……”秦科没睁眼,声音不大的问了一声,“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别这么想。”韩潇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白姐有自己的考量。这些年她太累了,也该歇歇了。咱们尊重她的决定就好。”
秦科没接话。
他知道韩潇在安慰他,可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车停在秦科租住的滨江公寓楼下。
“上去坐坐?”秦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家里还有酒。”
韩潇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秦科的公寓位置挺好,但是就是普通的公寓。
从冰箱拿出几罐啤酒,冰凉的铝罐表面迅速凝出水珠。
脱掉外套,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秦科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溅在手背上。
韩潇接过啤酒,只抿了一口。
看着秦科这副颓废的模样劝道:
“你慢点喝。”
秦科却仰头灌下大半罐,冰冷的液体混着酒精悉数流入胃里,抹了抹嘴,苦笑:
“潇哥,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韩潇没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啤酒罐。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深邃难测。
“每个人追求不同。”他缓缓道,“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心安。”
“心安……”秦科重复这个词,突然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我这辈子最不安的就是心。”
他顿了顿,又开一罐啤酒:
“我从来没有安心过!从小,我妈就抛弃了我和我爸,我每时每刻都活在提心吊胆中,害怕我爸喝酒,出去赌钱,回家稍有不顺就给我一顿暴打,没关系,长大了我扛得住,后来认识的潘宁,她给我了一切,我又无时无刻不担心她离开我,可惜最后她还是离开了,还好,我还有工作,在医院白老师能提携我,可现在白老师也离开了,你让我的心怎么能安下来!”
韩潇没接话,似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合适。
“你知道潘宁吧?”秦科继续说道。
韩潇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听你说过。”
“跟别人了。”秦科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把易拉罐捏得轻微变形,“跟了个精英男,叫陈熵——盛世科技的总裁。”
室内安静下来,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临近除夕,已经有人开始放炮。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韩潇斟酌着措辞,“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潇哥你不懂。”秦科摇头,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潘宁……她不一样。她不是嫌贫爱富的那种人,只是……”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化成一口气叹出来。
“只是现实太残酷。”韩潇替他接下去,声音很轻,“有时候选择无关感情,只是身不由己。。”
秦科猛地看向他,眼睛里有血丝:
“你也觉得我没用,对吧?大学毕业两年,在医院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医生,连女朋友都留不住。”
“我没这么想。”韩潇放下啤酒罐,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秦科:
“你有天赋,有技术,只是缺一个机会。”
“机会?”
秦科苦笑,五指用力把啤酒罐捏得彻底变了形:
“什么机会?在医院熬资历,熬到四十岁当上副主任?那时候潘宁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吧。”
他仰头喝完剩下的啤酒,把捏扁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有时候觉得当医生没什么用。”秦科声音低下去,带着醉意:
“辛辛苦苦一辈子,救死扶伤,到头来还是拿死工资的打工人。一辈子赚的钱,不如陈熵一年赚的。可悲不可悲?”
韩潇沉默地看着他,看不清眼底情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如果……我说有个赚钱的路子,你想不想试试?”
秦科没抬头,闭上眼,吐出一个字:“想。”
“你认真的?”韩潇反问,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秦科终于抬起头。
酒精让他的眼神无法聚焦,但他极力保持着清醒,目光锁定韩潇:
“什么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