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潇端起啤酒,却不喝,只是看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一滴滴滑落。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我在深圳有朋友,做高端私立医院。”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讨论病例,“那边缺医生,各科室都缺。给的费用……很可观。”
秦科眯起眼睛:
“走穴?”
“可以这么理解。”韩潇放下啤酒罐,身体往后靠进沙发,“主要是神经介入手术,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休息时间飞过去,津市这边的工作照常,没人会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边给的报酬,几次就够你在公立医院干一年。”
客厅再次陷入寂静。
秦科垂着眼,似乎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酒精让他思维变得迟缓,可韩潇的话像针,刺破了他心脏最脆弱的那层薄膜。
他想拒绝。
医生的职业道德、医院的规定——所有这些都在脑海里翻滚。
可眼前蓦地闪过潘宁离开时对自己厌恶和失望的眼神还有陈熵那辆停在潘宁家楼下的黑色迈巴赫……
青年终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声音干涩:“我资历浅……”
“这你不用担心。”韩潇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我带你。前期手术我都会在场,确保万无一失。而且……”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些病人身份特殊,要求绝对保密。相应的,报酬也远高于市场价。”
秦科抬起眼,对上韩潇的视线。
韩潇的眼神依然温和无害,可此刻秦科突然觉得,那温和下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找我?”他问。
韩潇笑了,笑容很淡:
“因为你有天赋,也因为……”他顿了顿,“你需要钱。而钱能解决这世上大部分问题,包括尊严,包括挽回你想要挽回的人。”
最后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秦科心上。
窗外又传来鞭炮声,这次更近了。快过年了,万家团圆的时候。
“让我想想。”秦科最终说,声音疲惫。
韩潇点点头,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外套穿好:
“今天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又回头:
“马上过年了,我明天回北京。年后给我答复就行。”
门轻轻关上。
秦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酒精让世界旋转,可韩潇的话却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高端私立医院、神经介入手术、绝对保密、远高于市场价的报酬……
他闭上眼,潘宁那张冷漠的脸浮现在眼前。
手机突然震动。
摸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本市经济新闻推送:
“盛世科技总裁陈熵携未婚妻潘宁出席津海省年度慈善晚宴”。
他点开。
照片上,陈熵一身黑色高定西装,潘宁挽着他的手臂,穿着银色晚礼服,笑容得体。
两人站在聚光灯下,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秦科盯着那张照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未婚妻?
潘宁什么时候成了陈熵的未婚妻?!
这些新闻胡编乱报!
眼底逐渐凝聚的水汽,下颌线紧绷,青年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愤怒的一把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窗外,除夕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碎纸屑在夜风中飞舞,像一场盛大而凄艳的告别。
*
距离除夕还有一天,下班,潘宁从写字楼出来时,街灯已然亮起,不是吹来的寒风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的疼。
地下停车场内,她系紧驼色羊绒围巾,快步走向自己的白色奥迪A6。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晚上来我家吃饭,阿姨做了你爱吃的川菜。”
潘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敲下回复:
“胃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
发送成功后,她迅速将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撒谎的瞬间,心头掠过一丝刺痛,这些年,她还是没有习惯在陈熵面前演戏,即使这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只能说能远离他,就尽量远离。
地拉开车门,潘宁坐进驾驶座,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车内混着车载香薰的雪松味——这是陈熵选的香型,类似陈熵身上的味道,他说这味道冷静、克制,适合她。
适合吗?
潘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哪里是适合,只是他想无时无刻的控制着她,渗透进入她的生活而已。
发动引擎,暖风系统开始工作,呼出的白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薄雾。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潘宁没有开向家的方向,而是拐上了去市中心商场的路。
放假前一天下班,街道异常拥堵,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在暮色中蜿蜒如血河。
她耐着性子跟着车流缓慢挪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
奶奶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那慈祥的面容,眼睛清亮。
上次回去太匆忙,只住了一晚,老人拉着她的手说:
“宁宁,下次回来多待几天。”说这话时,奶奶的手掌心粗糙握着她的手,但很暖。
秦科的脸也在这时蓦的出现,上次在医院,他额角贴着纱布,眼神羸弱却依然开心。
“已经过去了。”
潘宁轻声对自己说,像在念一句咒语。她打开收音机,主持人欢快的声音填满车厢:
“除夕将至,阖家团圆……”
阖家团圆。
去他的阖家团圆!
潘宁不耐烦的抬手关掉收音机。
商场里,张灯结彩,喜庆得仿佛是本世纪最后的狂欢一般。
潘宁推着购物车,在人流中穿行。
她给奶奶挑了一件厚厚的深色羽绒服,又选了一些金项链和手镯,古法传承的朴实造型,简朴不张扬。
护肤品、营养品、毛毯、电暖器……购物车被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
将大包小包塞进车后座时,潘宁额头上已经沁出细汗,累得有些喘。
她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座,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就在奶奶家多住几天,好好陪陪她。
只是秦科……应该也放假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潘宁拉车门的手顿了顿。
用力摇摇头,甩开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坐进驾驶座。
*
回到小区时已近九点。
奥迪车将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却在靠近自己车位时猛地踩下刹车。
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她的车位旁,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
车灯熄灭,但潘宁能感觉到车窗后那双眼睛——冷静,锐利,不容逃避。
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将车停进车位。
刚推开车门,迈巴赫的车门也开了。
陈熵从车里出来,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
“你干嘛去了?这么晚才到家。”
陈熵的声音很平静,但潘宁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克制和质询:
“不是说胃不舒服,提前回家吗?”
潘宁关上车门,鼓起脸颊,镇定的反问:
“胃突然好了,就出去买点东西。过年了,买点年货陈总都要管?”
她尽量让语气轻松,甚至带点调侃。
他的视线掠过她空空的双手:
“东西呢?”
“太沉了,在车里。”潘宁指了指自己的车后座。
陈熵没有去查看,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潘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混着冬夜清冷的空气。
“后天除夕,怎么过?”陈语气柔和。
潘宁心里一紧。
陈熵从来对节日没有概念,春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工作日。
今天怎么了?
她假装没听懂言外之意,眨眨眼:
“什么怎么过?就那么过呗。”
脸上写着“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清清楚楚。
男人伸出手臂,揽住潘宁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臂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女孩的身体僵了僵,没有挣脱,审时度势,现在她的身份,需要在某些时刻顺从。
“别装傻。”
陈熵的声音低下来,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现在你是我的准未婚妻,我的女朋友。过年自然需要一些仪式感。”
顿了顿,继续道:
“春节假期不长,想去日本还是泰国?北海道看雪怎么样?”
“不了不了。”潘宁连忙摇头,“上个月才去了三亚,出去太累。过年……我想在家。”
“那好。”陈熵从善如流,“那是你来我家,还是在你家?想吃什么菜,我可以找个厨子做你喜欢的。”
他的手掌隔着厚厚的外套握着潘宁的肩头,传递着温度。
她垂下眼,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和陈熵说自己的打算,盯着地面几秒钟,她终于鼓起勇气:
“陈熵……我过年,想回奶奶家住几天。那个……”
“好。我陪你去。”陈熵突然直截了当的回答。
潘宁猛地抬起头,撞进陈熵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已经陪她回过很多次农村一般。
“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陪你回奶奶家过年。”陈熵重复,语气淡然,“这很难理解吗?”
“不是……”潘宁挣脱开他的手臂,侧过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确定要跟我回农村过年?我可不是当天去当天回,我要在那住几天的!”
冬夜的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陈熵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你是我的未婚妻。”他盯着潘宁的眼睛,语气坚定: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随你,想住几天都可以,我陪着你。”
潘宁盯着他看了很久,暗暗抬手掐了自己手臂一下。
很疼,不是梦。
她想起奶奶家那间老屋:
虽然室内条件还可以,但是冬天烧炕,每次做饭屋里都有呛人的烟尘、还有那个室外的旱厕,也没有24小时热水给他洗澡。
陈熵能忍受这些吗?
恐怕在屋里坐一会儿,就要嫌弃得直皱眉,马上就得开车回来吧。
可是此刻,陈熵的眼神很认真。那种她熟悉的、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认真。
荒唐,搞笑!
潘宁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陈熵是认真的?
她本想去农村躲几天,喘口气,结果请来了一尊阎王。
“好。”无奈之下,她最终应了一声:
“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咱们一起去吧。”
陈熵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伸手揉了揉潘宁的头发,一个罕见的亲昵动作:
“早点休息。明天见。”
潘宁看着他回到迈巴赫里,车子无声地启动,很快消失在地下车库的转弯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考着陈熵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真的想陪她过年,还是……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是陈熵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盯着那行字,女孩手指收紧。
黑色的迈巴赫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车窗降下一半:
“看奶奶?哼,借口。”
陈熵目光冰冷的看着潘宁家的方向,语气带着嘲讽和讥诮。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想逃,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无非是心里还装着别人。
无所谓了,那个人终究会消失,消失在这个城市,消失在潘宁的心里。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这次他依然要跟潘宁回去,他要向那个人无声的宣示——潘宁是我的,无论何时。
*
夜深了。
轻雪无声无息的落下,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中旋转飞舞,像是无数破碎的梦,无声地落向大地。
明天,潘宁要带着陈熵回奶奶家过年。
而那个小小的村庄,即将迎来一个不寻常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