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和高成河走后。
门一关,屋里那股子压抑,还没有散。
韩楚风和秦苏哲没有急着离开。
包间里一片狼藉,地上的碎瓷片还没人进来收拾。
薛浩进来过一次,想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被韩楚风挥挥手打发了。
今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秦苏哲默默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又狠狠捻灭在烟灰缸里。
他冷笑着说道,“呵,有点脾气。我不知道他牛逼什么。现在东盛也不能帮他了,想跟我斗,他还能指望谁呢?”
韩楚风则是忧心忡忡地说道,“你忘了,他还是徐家女婿呢。”
秦苏哲不屑地冷笑道,“你是说,徐艺龙那个废物?这么告诉你吧,若不是童小萱那贱女人,徐艺龙算什么东西!看起来,他是凭自己的奋斗,在投资圈赚了不少钱。可那真的是凭他自己的努力换取的吗?哈哈哈...若是没有他爸爸徐永昌的权势,没有他老婆童小萱暗中支持,谁他妈会去投资他一个废物!在二代里边,他是最烂泥扶不上墙的。”
韩楚风说道,“苏哲,你也不要大意。就算徐艺龙是烂泥,但这滩烂泥,也是有底蕴的。如果童小萱也出手呢?嗯?你还有多大把握?”
秦苏哲不悦地看了韩楚风一眼,心说,你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童家是牛逼。
可童小萱这个掌舵人,毕竟只是一介女流。
而且,是个怀孕的女人。
她会在这个特殊时期,尽心去帮助李霖吗?
有精力跟秦家斗吗?
笑话。
一个女人,挺着肚子,管好自己那一摊子就不错了。
还想替别人出头?
她敢动,秦家就敢让童家伤筋动骨。
韩楚风看出他心中的不悦,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说道,“我不是小看谁,也不是打击你。只是让你小心点,小心无大错。”
秦苏哲冷冷地说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他的,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比你,更了解徐家和童家。我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里。”
韩楚风被他呛了一句,心里也不痛快。
他堂堂市委书记,被一个小舅子当面呛声。
换个人,他早拍桌子了。
可这是秦苏哲。
秦家的大总管,老爷子的亲儿子。
他忍。
韩楚风不悦地说道,“好,我做好我自己的事。但是你至少要提前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干?怎么干,才能把李霖给压下去!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我们和他之间的矛盾加深了,想让他签字放款,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儿了。这二十亿,是你姐辛苦要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钱打水漂。”
秦苏哲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丢,说道,“哼,他李霖能捏住孙博的七寸,让孙博俯首称臣,我们就不能吗?既然孙博是个碍事的,动不了李霖,那就动孙博!李霖这步棋,不知道你究竟看明白了没有。他资历不够,当不了市长,所以把孙博控制成傀儡,他在背后坐庄。只要把孙博搞掉,换一个新的市长来,这盘棋,不就又活过来了吗?你是市委一把手,哪个人来当市长,不得唯你是从!”
闻言,韩楚风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孙博才是那个支点。
撬掉孙博,李霖在背后坐的那张庄,就塌了。
这个事儿,他不是没有想过。
想过。
但是实施起来,太困难了。
谁去查孙博?
市纪委靠不住。
省纪委,他没有过硬的关系。
拉拢,拉拢不过来。
打压,又打压不下去。
有李霖在后边撑着,这个孙博,他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这就是韩楚风的短板。
脑子够用,实力不允许。
在京城,秦家一句话,能顶他自己跑断腿。
这就是他为什么离不开秦家。
也是当初秦苏莹让他来镜州,他二话不说就来了的原因。
但是现在,有秦苏哲加入,这一切实施起来,就顺手多了。
韩楚风缓缓点头,说道,“你这个办法,我不是没有想过。可行,但是操作起来有难度。首先,省纪委陈书记那一关,得过了!陈书记要是不支持,咱们从哪查起?如果丢上去一些莫须有的罪证,不仅起不到作用,还有可能反噬自身。别忘了,陈书记那种人,是很有原则的人,一般手段,根本无法撼动他...”
常规办法?
常规办法要是管用,李霖早就倒了。
对付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之法。
秦苏哲不屑地切了一声,说道,“你说的是常规办法。就算掌握孙博实实在在的证据,陈国富要是有意支持李霖,暂时压着不动,那咱们的计划,也实施不下去!所以,必须要用非常规手段。咱们自己搜集孙博的证据,然后越过省纪委,直抵顶上...到那时候,就由不得他陈国富想怎么办了!”
秦苏哲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着,咄咄逼人。
韩楚风却往后靠了靠。
他在掂量这条路的风险。
韩楚风笑了笑,说道,“苏哲,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有句话我得告诉你,想要从上到下地查,若要达到效果,这个成本,很高!”
说到这儿,韩楚风不说了。
他知道,秦苏哲懂他的意思。
像孙博这样的厅级官员,顶上是不插手的。
除非涉案金额巨大,影响极其恶劣。
但那也只是发回地方查办,顶上最多派个人下来,过问一下结果。
操刀权,还是在省里这一层。
成本高的意思,就是看秦苏哲愿意出多少血,去打动顶上了。
这个血,可不是三万五万。
也不是三百万五百万。
能撬动顶上的人,哪一个不是金山银山里泡出来的。
没有足够的分量,人家连眼皮都不会抬。
秦苏哲这会儿,正一肚子气。
他本来是没有想那么复杂的。
他是一个商人,犯不着花多少钱,去顶上搬兵。
但李霖,这次是真把他惹火了。
脑子一热,也就顾不上什么成本不成本了。
秦苏哲冷冷一笑,说道,“多少成本,我都愿意付出。只要能把这件事儿办成,只要能把李霖给压下去!”
韩楚风微微一笑,缓缓点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小舅子如此肯下血本。
他本是一只铁公鸡,一毛不拔那种。
向来只收钱办事儿,从不送钱。
能让他改变风格,可见他有多么恨李霖。
恨到骨子里了。
一顿饭,一杯酒,就把这位秦总得罪成这样。
李霖啊李霖,你也真是有本事。
韩楚风点头提醒道,“很好。我继续做常委们的工作。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提醒你一句,龙刚这个公安局长,是李霖的人。你让手下做事,小心些。”
想起姜承望的下场,秦苏哲心里的火,更大了。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心情,嘴角微动,说道,“不用你提醒!这个龙刚...我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韩楚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撤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苏哲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个小舅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韩楚风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发怵。
他走后,秦苏哲的手下许憎走了进来。
许憎立在一侧,静静看着闭眼仰躺在椅子上的秦苏哲,一动不动。
他心里也很惊讶。
跟了秦苏哲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良久,秦苏哲缓缓睁开双眼,说道,“人都撒出去了吗?”
许憎点头说道,“已经撒出去了。”
秦苏哲说道,“盯紧这几个人。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许憎点头说道,“放心,咱们安保公司的人,手段和能力,信得过!”
秦苏哲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包间里安静下来。
烟灰缸里那半截烟,还在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许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跟了秦苏哲这么多年,他懂规矩。
老板闭眼的时候,就是不该有人存在的时候。
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秦苏哲一个人,和那满桌没动几筷子的菜。
他仰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李霖,孙博,龙刚。
一个一个来。
谁也别想跑。
......
李霖和高成河,并没有直接回去。
喝了两杯酒,不疼不痒,两人就在政府旁边的人民公园下了车,准备散散步,再回去休息。
夜里的公园,没什么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虫子在草丛里叫,一阵一阵的。
酒桌上憋了一晚上的那股闷气,到了这儿,才算顺出来。
走在步道上,高成河扩了扩胸,伸展伸展四肢,长出一口气,说道,“小霖,这下算是彻底跟韩楚风撕破脸了。我是实在想不通,他秦家缺钱吗?妈的,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盯着财政不放。这搁古代,就是和珅那种人,贪得无厌!”
李霖说道,“做生意的,哪有不贪的,哪有嫌钱多的。但把手伸进财政,跟小民争利,那就令人厌恶!你瞧瞧这个秦苏哲,大言不惭的样子,说什么钱是他要过来的,就该给他用...可他就没有想想,财政的钱,是从哪来的?哪一分,不是老百姓贡献出来的!国家收税,每一分都要回馈在老百姓身上。他们倒好,想把钱全都截留在自己手里。如果人人都这样,社会怎么发展?老百姓,恐怕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这番话,高成河听得连连点头。
这要是搁在刚才的酒桌上说出来,能把秦苏哲的脸,当场打肿。
高成河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啊。秦苏哲这做派,就有点那种万恶资本家的意思。他觉得他掌握了钱,钱控制了资本,他就控制了一切...殊不知他在镜州,在咱们面前,他打错算盘了。我高成河虽人微言轻,但我不怕他。我坚决跟你一起,守好镜州最后一道防线,守好老百姓的钱袋子。”
李霖看着他,赞赏地点点头,说道,“成河,你今晚上训斥秦苏哲那几句,真是太解气了。”
高成河挠头一笑,随后叹了口气,说道,“是你给了我勇气...说实话,这些年,我已经卑微入尘土了。尤其是赵省长进去之后...面对史纪元如此,面对韩楚风如此...就连京城来的二代,我也是不敢当面反驳的,只能委曲求全啊...但是你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我敢说了!面对不公平不正义,我敢掀桌子了!后来想想,谁能把我怎样?大不了...大不了我这个官不当了,跟当初钱书记一样,回家享清闲去!至少,我名节保住了!”
这番话,高成河说得很慢。
李霖没有接话,只是陪着他慢慢往前走。
有些苦水,倒出来,就舒服了。
官场上混的人,谁心里没压着几块石头。
能找个信得过的人倒一倒,是福气。
李霖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说道,“你做的很对。不管走到哪,咱们都得有骨气。没有骨气,走到哪都让人小看三分。他有钱有势,但咱们就是不吃他们那一套,让他们有力无处使!他们要真有能耐,把我也拿掉!”
高成河呵呵笑道,“你别开玩笑了。有程省长在那儿站着,谁能把你拿掉,呵呵呵。”
李霖笑笑,说道,“拿不掉我,也拿不掉你。”
高成河忽然止住了笑。
那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霖,看了两秒。
拿不掉我。
这三个字,分量可不轻。
李霖感受到了,但没有回应,仰头往前走去。
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再说,就透了。
官场上的交情,都在不言中。
高成河懂。
从今往后,他就铁了心跟李霖走了。
高成河快步跟上,笑着说道,“叫龙局长过来,咱们三个再喝点?”
李霖点头笑道,“我给他打电话。”
......
市政府旁边一家小馆子里。
这家馆子开了十几年,门脸不大,味道地道。
李霖来了镜州之后,偶尔跟相熟的人在这儿小聚。
三人坐在楼上一间极小的包间里。
圆形的餐桌有点破旧,屋里充满了油烟味。
李霖称之为烟火气。
空调吱吱悠悠,上下闪动着。
高成河、龙刚、李霖三人,端起了酒杯。
高成河说道,“今天周五,稍微喝一点,不碍事。”
龙刚问道,“明天你回省里吗?”
李霖说道,“回,雯雯在家等着我呢。”
龙刚嘿嘿一笑,说道,“结婚多日,有动静了吧?”
李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啥动静?”
龙刚嗞溜喝了一口酒,笑说,“有喜了吧?”
每次回去都辛苦耕耘,按说,该有动静了。
可是徐雯没有说,李霖自己也不确定。
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说有,万一没有,白高兴一场。
说没有,又好像承认自己不行似的。
高成河拍了龙刚一巴掌,说道,“人家夫妻的事儿,你打听啥?倒是你,赶紧找一个吧!你要没有渠道,我给你介绍!”
龙刚脸一红,说道,“你你你,你总是给我画大饼。上次你也这么说,你介绍的人呢?”
高成河被将了一军,张张嘴,说道,“行!这次认真的,周一我就给你张罗!”
龙刚说道,“你瞧!你果真是给我画饼,不实在!罚你一杯!”
高成河嘻嘻哈哈,喝了一杯,认罚。
龙刚这才满意,给他把杯子续上。
李霖在边上看着两个人斗嘴,也跟着乐。
这样的日子,自从他当上这个常务,就越发少了。
三人哄笑一团,屋内气氛轻松愉快。
这样的晚上,难得。
没有案子,没有斗争,就是三个投脾气的人,坐一块儿喝两杯。
也就这时,龙刚的电话响了。
干他们这一行的,电话一响,多半没小事。
李霖和高成河立马安静下来,看他接电话。
龙刚接起电话,全程没有出声,一直在点头嗯嗯。
挂断电话,他先是看了一眼李霖,然后又看了一眼高成河。
高成河会意,问道,“你们有事儿说?我回避一下?”
李霖起身,对高成河说道,“你坐一下。”
然后,跟龙刚一起走到了门外。
走廊里,龙刚面色凝重地说道,“我来的时候,发现你身后有尾巴。我就让局里的同事暗中盯着,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刚才同事给我打电话,说盯着你的,不是一拨人,是两拨!”
李霖眉头一挑,说道,“哦?”
他顿时陷入沉思。
一拨人,他还能想明白,应该是秦苏哲的人。
两拨人...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这镜州城里,除了秦苏哲,还有谁在惦记他?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不想了,等龙刚的消息。
龙刚皱眉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查出他们这些人的底细。这样吧,今晚就不喝了。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照样还步行。我让人远远跟着,有机会,就抓起来审一审。”
李霖点头,说道,“行。你们注意安全,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龙刚点头答应。
办这种事,他熟。
当年在省厅,什么样的大案要案没办过。
跟踪盯梢,更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
回到屋里,李霖抱歉地对高成河说道,“成河,今晚先这样吧。”
高成河知道他有事儿要办,起身说道,“今晚很高兴,抽空再聚。”
三人一起下楼。
龙刚和两人打过招呼之后,独自乘车走了。
李霖和高成河,照旧步行回市政府。
高成河有点不解地问道,“龙局长不也在市政府后边住吗?怎么今晚不回去住了?”
李霖说道,“他在市局也有住处。想必,是今晚有事儿要做。”
高成河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深问。
不该问的,不问。
这也是他跟李霖处出来的默契。
一路上,两人无话。
夜风一吹,酒意散了。
走到市政府门口,两人分手,各回各的住处。
龙刚这边。
他一个电话,叫来了两车民警。
然后跟暗中跟着李霖的民警联系,得知了跟踪李霖那两拨人的踪迹。
坐在车里,他拨通手下电话,吩咐道,“一会儿都跟着我,找机会上去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