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李霖刚到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进。”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
政府办主任刘光泽探进头来，说道，“李市长，孙市长通知，九点会议室开班子会。”
李霖愣了愣。
这段时间，孙博一次会都没主动开过。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出来的，就是方正那段视频。
金译说销毁了，谁信呢？
看来今天这道会的主题，和自己是绕不开了。
挺好奇孙博会干什么。
李霖问道，“会议内容是什么？”
刘光泽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不清楚，大概，和班子成员工作调整有关。”
工作调整？
这可不是现在的孙博能说出的话。
看来，孙博是真要反水了。
李霖点点头，说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刘光泽走了。
李霖坐在椅子上没动。
昨天方正视频的事刚立案，今天孙博就开班子会。
这也太巧了。
巧得就像掐着日子来的。
李霖拨通龙刚的电话，说道，“你把方正的结案证明给我送过来，对，现在就要。我去开会，你交给方正。”
挂了电话，李霖起身去了会议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
几个先到会议室门口的班子成员看见他，都点头打招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看来大家也察觉出今天这会不寻常。
李霖推开门，班子成员全在。
孙博坐在主位上，仰脸看着刚进门的李霖。
今天的孙博，穿得比平时正式，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李霖心里有数了。
这是憋着劲儿要唱大戏呢。
李霖在二号位坐下，看向孙博，问道，“孙市长，什么主题？”
孙博说道，“关于班子成员分工问题，我们重新讨论一下。”
李霖不悦地反问道，“两个月前刚定下的分工，现在又讨论？分工都定不下来，人心怎么稳？”
孙博一改往日的顺从，忽然强势起来，说道，“既然我提出来，那就是有必要的。你觉得不合理，一会儿开会你再提意见，行不行，李常务？”
李常务。
不是李市长，是李常务。
这个称呼，就是叫给满屋子人听的。
你李霖是常务，不是市长。
以前我不管事，可我要想管，照样有这个权力。
李霖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开会吧。”
孙博清了清嗓子，说道，“开始开会！”
众人坐正了。
一排眼睛滴溜乱转，一会儿看看李霖，一会儿看看孙博。
都闹不清楚，今天这政府，到底是李霖做主，还是孙博做主。
这两个月，大家习惯了听李霖的。
今天孙博忽然坐直了，谁心里都没底。
孙博开口说道，“前段时间我身体不适，工作全权交由李常务主持。现在身体好点了，恢复以前的办公状态，大事小情，依旧先来找我汇报。”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震。
人少，没人敢议论，都憋在肚子里。
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掩饰，有人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记。
有人心说，换来换去的，逗我们玩儿呢？
还有人心说，人家李霖这段时间干得多好，政府风气都扭转了，你忽然杀个回马枪，又该乱套了。
更有人想起以前孙博当家的日子，大事小情一把抓，好处全往自家人手里扒拉。
那样的日子，谁想回去？
可这话，李霖也没法反驳。
再怎么说，孙博是市长。
李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是自己手里的把柄不硬了，对孙博起不到威胁了？
还是韩楚风给了他更好的选择？
或者，是秦苏哲给了他某种承诺？
看今天这情形，孙博是靠上秦家了。
不然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
李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这笔账记下了。
这么急着夺权，无非就是为了那二十亿。
孙博看向李霖，笑道，“李市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回来了，你就能轻松点了。”
李霖扫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这声李市长，叫得亲热。
可刚才那声李常务，才是真心话。
孙博这会儿其实心里有点发怵。
他知道，今天这会一开，就是彻底跟李霖撕破脸了。
要是李霖把掌握的那些证据递上去，秦家又顶不住，他的下场是什么样，他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想起秦苏哲许给他的那些话。
东盛都在被查，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孙博缓了口气，话入正题，说道，“今天召集大家过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市财政到了一笔二十亿资金，是韩书记从上边争取来的项目款，准备投资高科技公司。”
说到这儿，他斜了李霖一眼，继续说道，“本来这是好事。可我不明白，李常务负责这段时间，不知道和韩书记之间是不是沟通不畅，一直没有把这笔钱拨付下去。项目停滞，上边一直催问进度，搞得大家都很头疼。今天就表决一下，通过之后，赶紧把这笔钱拨下去，不要影响下一步工作开展。好了，同意拨付的，大家举手示意。”
他根本不给众人讨论的机会，说完自己先带头举了手。
一只手举在半空，孤零零的。
可满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盯着自己的笔尖。
大家的目光，最后都落到李霖脸上。
这段时间跟着李霖干，大家心里都舒坦。
这笔钱为什么卡着不拨，大家心里有数。
韩楚风打的什么算盘，大家心里也有数。
贸然举了手，回头签了字，出了事是要担连带责任的。
这不是小钱，是二十亿。
是几个县加起来半年的工资。
真出了窟窿，谁也兜不住。
孙博举了半天手，见没人响应，皱眉问道，“你们怎么不表态？”
那只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他只好讪讪地放了下来。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大家都在看李霖的脸色。
孙博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短短几个月，李霖就把班子成员全收拢成他李家军了？
这怎么可能！
他不懂的是，不是李霖手段有多厉害。
是李霖这段时间，教会了大家什么叫公心。
这帮人都在认认真真掂量这事儿该不该办，所以才没人急着跟风。
孙博忍不住看向李霖，说道，“李常务，你先表个态？”
这是个愚蠢的决定。
李霖笑了笑，环视了一圈众人，说道，“好，我先表个态。我的态度和之前一样。这笔钱要是投到某家公司，脱离监管，我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说完他看向孙博，说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孙市长？”
孙博脸上火辣辣的，咬着后槽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点名让李霖表态，本是想将李霖一军。
结果这一军，将到了他自己脸上。
紧接着，李霖的话就像引线，引爆了炸药桶。
在场的人全炸了，一个个抢着发言。
有人反问道，“孙市长，那可是二十亿，就拨给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没人监管，这钱跟白扔有什么区别？”
又有人跟着说道，“是啊孙市长，这笔钱够咱们市里开多久的工资了！这不是小事，必须慎重！”
还有人直接说道，“我赞同李市长的说法，我也坚决不同意。”
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里全是反对声。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屋子，这会儿跟开了锅似的。
孙博想抬手压一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压不住。
孙博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重新站回了市长的位置，却也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位置是回来了，人心没了。
他已经失去了对政府班子的掌控。
这些以前围着他转的人，自打李霖收拾了史纪元，自打李霖主持了政府工作，都选择跟李霖站到了一条线上。
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回，提议没法通过。
孙博心里又闷又堵。
他偷偷掏出手机，低着头，发了一条信息出去。
“可以发布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也就三分钟的功夫，在场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
嗡嗡声连成一片。
一条视频，推到了每个人的手机上。
孙博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点开视频，仔细端详。
众人有样学样，也都点开看了。
会议室里刚才的吵嚷声，瞬间没了。
忽然，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说道，“这人，这不是李市长的秘书方正吗？他怎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儿呢？”
会议室里顿时不再平静。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偷偷瞄李霖。
还有人小声嘀咕，说看不出方正那孩子平时挺老实的。
李霖平静地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冷笑了一声。
画面拍得很清楚，角度也挑得刁钻。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昨天刚立案，今天就推送，连一天都等不及。
他看向孙博，笑道，“孙市长，这就是你的手段？嗯？”
孙博皱起眉头，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是刚收到。”
装得还挺像！不知金译有没有告诉他，昨晚龙刚就已经把他叫过去问过话了。
谁还不知道金译背后是孙博！
李霖不再搭理他，当着众人的面给方正打去电话，说道，“你把公安局出具的结案证明拿过来！”
不一会儿，方正拿着结案证明来了。
这一路，他把那张纸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这张纸，是他的清白，也是他的命。
推开会议室的门，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砸过来。
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走了进来，把结案证明递给李霖。
李霖展开，举起来，对着众人说道，“大家看看。你们看到的这段视频，是有人陷害方正，摆拍的。拍视频的人，已经受到了严厉处罚。我不知道有些人安的什么心，这个时候把这段视频翻出来。也好，传播虚假内容，抹黑政府工作人员，也是要受到追究的！”
他扭头看向方正，说道，“你去联系公安局，让他们查，谁给在座领导推送的信息。告诉他们，一定要严肃处理！”
方正应声去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的腰杆，比进来时直了些。
那张结案证明，就在桌上摆着，红章鲜亮。
刚才还在嘀咕的人，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李霖这才看向孙博，不紧不慢地问道，“孙市长，我这么做没有错吧？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孙博脸色难看，胸口起伏了半天，咬着牙说道，“鉴于方正这事儿影响不好，我建议将他调离政府办，交由纪委查办。而你李常务，管束部下不严，也该回去好好反省！就这样吧，我来通知纪委庞书记！”
说罢，他也不顾众人什么反应，径直走了。
门被带上，砰的一声。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耍赖。
不看事实，不理证据，自顾自宣布完命令就走。
李霖安稳地坐在那儿，看着他表演完离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了。
这一回，没人再看谁的脸色。
有人拍着椅子扶手说道，“这不公平！人家公安都结案了，纪委还查什么查？”
有人压低声音说道，“这明显就是针对李常务。”
还有人直接站了起来，说道，“我觉得这就是有预谋的政治压迫！李常务，我支持你！”
一声李常务，叫得比孙博那声顺耳多了。
李霖抬手压了压，没说话。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他知道，孙博肯定也没有料到李霖会有后手，在他之前就已经结案了。
结案证明一摆出来，视频就成了废纸。
可孙博依旧硬着头皮宣布了对方正和李霖的处罚措施。这肯定是开会前就已经想好的。
他不这么做，如何起到打压李霖的目的？
如何让李霖离开市政府一段时间，然后顺势通过这二十亿元的决议呢？
李霖站起身，把那张结案证明折好，放进兜里。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笑着说道，“同志们，我已经没权利说散会了，我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