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防卫省大楼出来的时候，东京已经入夜了。
王天慧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离开那间发霉的地下室，连汽车尾气都显得清新可人。
在他的身边，卜离还在揉眼睛，显然是还没睡醒。
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走路都有些打飘。
“慧……”
卜离有气无力的声音飘入王天慧耳中，他做声看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卜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直白地说道:“我饿了。”
说罢，她又拽了拽王天慧的袖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见此一幕，王天慧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行吧，先找个地方填饱肚皮。”
“难得来一趟，我正好也想尝尝地方特色。”
此言一出，卜离高兴地几乎跳了起来，欢呼道:“好耶，慧最好了。”
两人沿着樱田大道向南走，绕过国会议事堂的围墙，拐进了永田町附近的一条商业街。
这个时间点，居酒屋和便利店都亮着灯，街上的行人不多也不少，看起来和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夜晚没什么区别。
但走着走着，王天慧的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街角一家书店，门口的展示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新书。
每本书的封面上印着醒目的大标题，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每本书的内容。
包括华国经济大崩溃，论华国制造如何沦为废墟，海上自卫队速通华国航母舰队等等等等一系列离谱的言论。
王天慧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封面上停留了几秒。
书架旁边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蹲在漫画区翻周刊，对那些书的存在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门口收银台上方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正在播放一档晚间新闻节目，主持人用严肃的口吻播报着当天的头条。
“华国渔船再次非法侵入尖阁诸岛领海，海上保安厅已紧急出动巡视船进行驱离。”
“政府相关人士表示，将就此事向华国提出严正抗议。”
电视画面下方滚动着一行加粗的字幕：尖阁周边海域，华国公务船已连续128天出现。
并且，128这个数字被标成了红色，反复闪烁。
“走了。”
王天慧拉住还在往书店橱窗里张望的卜离，语气平静，但拉着她往前走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在街角找到一家日式定食店坐下。
店面不大，吧台前坐了几个刚下班的上班族，墙上挂着一台同样在放新闻的电视。
这次换了个频道，正在播一个看起来像政治评论节目的内容。
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评论员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手边的触控屏上打出一张花花绿绿的图表。
“根据农林水产大臣提供的消息，日本有着全世界最先进的农业技术，可以轻松将粮食自给率提升至百分之百。”
“没错，就是百分之百，请各位观众记住这个数字。”
“我们日本的农产品，品质世界第一，价格虽然稍高，但这是品质的证明。”
“华国的农产品，农药残留、土壤污染问题层出不穷，欧洲已经多次退回华国出口的食品。”
“我们的国产大米是值得骄傲的，不需要依赖任何外部供应链。”
台下的嘉宾频频点头，没人提问，没人质疑，像是所有人都对这个数字深信不疑。
两人点的餐食很快端上，一份炸猪排，一份腌菜，一份味增汤，一碗白米饭。
王天慧低头看着餐盘上中一小碗米饭，整个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嘶，哈，吹牛前起码得做到能无限量加饭吧。”
“张口闭口百分百粮食自给率，我差点就信了”
就当王天慧对电视节目中的暴论吐槽不止的时候，卜离正端着碗大吃特吃，没一会便将一份餐食一扫而空。
由于吃得正认真，她完全没注意到电视里在说什么。
直到餐盘空空，她抬头看了看王天慧凝重的表情，歪了歪脑袋问道：“慧，你不吃？”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王天慧的餐盘，其中带着渴望，显然是盯上了王天慧的。
“别看了，你再去点一份就是了，日元很便宜的。”
王天慧收回目光，端起碗吃了起来。
几天都在防卫省本省里吃饭，今天吃起这里的餐食来反而是多了几分滋味，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吃完饭出来，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一家电器商场门口时又被一台超大的展示屏拦住了视线。
这回放的是一家新闻台的专题报道，女主持人正用沉痛的语气介绍着画面中播放的镜头。
“某个华国城市的街道上，一群人围着一辆翻倒的货车，正在哄抢散落在地上的货物。”
“画面切换，一个受访者对着镜头愤怒地控诉华国产品用了劣质材料导致他家的热水器爆炸。
“再切换，一位经济学家模样的专家开始分析华国企业在日本的大肆收购行为。”
“五年间，华国资本已经渗透到了我国的电子制造、房地产、酒店业等多个领域，再这样放任下去，日本的经济命脉将被彻底掌控。”
“慧。”卜离突然拉了拉王天慧的袖子。
“怎么了？”
王天慧回过头看向卜离。
卜离正指着橱窗里另一台电视，那台正在放一档科普节目。
画面里，一个身着正装的主持人正举起一个话筒，用欢快的语调介绍起了川大统领的taco梗。
节目里放着irasutoya插画屋风格的可爱章鱼人插图，上面写着大大的taco。
紧接着，电视机里的嘉宾们发出一阵夸张的哄笑。
其中一个女嘉宾双眼放光地说道：“原来这就是流量密码，好可爱的meme啊！。”
看到这些，王天慧更加沉默了。
一种跨越时空的魔幻感袭上心头，他的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他们是山顶洞人吗？才通网？】
“走吧。”
深呼吸一口气后，王天慧收回目光，伸手拉起卜离的手，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无语。
卜离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播放笑声的电视。
她又转回头，仰头看着王天慧的侧脸：“慧，他们为什么说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并不愤怒的、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困惑。
听到这个问题，王天慧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然后在夜风里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有人需要他们一直这样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