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唐欣没有跟任何人一起走。
从防卫省大楼出来时,其他人早已离开,黄玄则是一个人留在了地下室里继续整理资料。
没有人问她要去哪,就算问了她也没有答案。
她只是沿着那条不知通往什么方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新宿的夜晚像一整块被泼了霓虹颜料的画布。
巨型屏幕从建筑物的外墙上悬垂下来,循环播放着偶像团体元气满满的笑容和某款新上市的碳酸饮料广告。
人行道上涌动着下班后不急着回家的上班族、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举着手机直播的街头艺人,还有排着长队等着一碗网红拉面的情侣。
她走在人群里,周围全是声音,音乐声、叫卖声、弹珠机店泻出的金属撞击声、
路边,几个醉醺醺的西装男人互相搀扶着大声唱歌。
他们唱的东西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
在来之前,她对这个国家的全部印象仅限于新闻里的政治摩擦、动画片里的樱花和便利店里的抹茶零食。
几天前,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
作为朱雀特殊作战小队的一员,坐在一架军用运输机里,降落在东京的土地上。
然后,被塞进一间发霉的地下室翻看了三天的废纸。
走在街上,她不禁在想姐姐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是否也看到了这样的夜景。
唐雅是在日本执行任务时去世的,同时还是当时朱雀特殊作战小队的一员。
这个念头像一根埋在皮肤深处的碎玻璃,平日里不动它便不觉得疼。
但此刻,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它忽然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尖锐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上来。
唐欣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知道姐姐当年遭遇了各种强大的敌人,只记得自己在葬礼上泣不成声。
姐姐的生命终止在这片土地上,而此刻的她正走在这片土地上,踩着姐姐可能踩过的地砖,呼吸着姐姐可能呼吸过的空气。
便利店里的老太太正慢吞吞地从零钱包里往外数硬币,街头艺人正抱着吉他唱一首她听不懂的日语歌。
世界运转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没人在意一位少女的心绪。
街上的行人偶尔飘来异样的目光,对来自东方的异乡人评头论足。
唐欣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紧的拳头在布料下微微发抖。
她很少会哭,从姐姐走的那天起,她就把自己所有的眼泪打包塞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捆上绳子,打了个死结。
她很坚强,挺过了最悲伤的时期,不惜与父亲大吵一架也要继续踏上姐姐走过的道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姐姐的背影已经停在了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但她还在跑,跑得很用力,跑得很执着,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这个事实甩在身后。
但她跑不掉,每次停下来喘息的间隙,那个问题就会从角落里冒出来。
我能追上姐姐吗,我能超过姐姐吗,我超过姐姐后又有什么意义?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会有人轻抚着她的头,语气温柔地说些褒奖的话。
她的终点是一座墓碑,而我的终点在哪里?
她没有答案,她只是把头低下去,继续跑。
而此刻,她站在姐姐没能回去的这片土地上,忽然觉得自己跑得有点累了。
她在街角停下脚步,靠着路灯杆,抬头望向远处的东京塔。
铁塔在夜色中亮着暖橙色的光,安静而温柔,像是一根巨大的蜡烛。
她忽然想到,姐姐也许也曾经这样望着东京塔,但她想不出姐姐当时在想什么。
“姐姐。”
唐欣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我现在跟你一样在出任务了,可我真的能做到吗?”
没有人回答她。
东京塔依旧安静地立在天际线上,暖橙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又像是在沉默。
街边,一群高中女生端着刚出炉的可丽饼从她身边嬉笑着走过,饼皮上挤满了奶油和草莓酱,空气里飘过一缕焦糖的甜香。
唐欣的目光追着她们看了几秒,肚子像是被碳水的气味勾引,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找点吃的去吧。”
唐欣短暂压下思绪,在下一个路口遇到红灯时停下脚步。
她看着人行道上走过的一群说笑的男青年,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
入学时,她只觉得他是一个可以相互竞争对手兼未来的同伴。
可渐渐地,他的形象在她的眼中发生了变化。
以现在唐欣的眼光来看,他的缺点很多,多到数不过来。
可他的开朗阳光,他的天马行空,他的英勇无畏都已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深深刻进了她的内心。
她一开始还会觉得他太过活泼以至于有些聒噪,后来她又发现自己竟是在被他身上的特质一点点吸引着。
她羡慕他的直率坦诚,向往他的勇往直前,依赖他的开放包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细想。
姐姐走了以后,她把所有的身心都投进了训练里,把日程表填得满满当当。
一旦有空隙,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就会渗进来。
终于,她亲手将自己关进了囚笼。
她牢牢抓着追逐姐姐的惯性,不敢多想其他。
假如松开手,她便再也不知自己该走向何方。
当他站在她面前,郑重无比地对她说出那句话时,她选择了拒绝。
她记得他的表现,没有难堪,没有恼火,只是再一次向她诉说自己的决心。
可她却是选择了逃跑,她无法想象自己全身心地将投入一段感情中的样子。
直到他离世的消息传入耳中,她才一个人躲进了无人的角落,他的音容相貌反复在脑海里闪现。
那一夜,她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从姐姐走的那天开始,她就把眼泪和脆弱一起塞进了那个角落。
她告诉自己,要像姐姐一样强。
但她忘了,姐姐之所以是姐姐,并不是因为她没有软弱的一面。
信号灯由红转绿,唐欣却是没有挪动一步。
她看着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站在这座全世界中数得上号的繁华城市里,却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她能用这只手在敌人的身上轰出血洞,能轻松击碎一面混凝土墙壁。
但此刻它只是垂在身侧,五指微张,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向哪里。
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很想吃辣的东西,那种一口下去能从舌头暖到胃,辣得眼泪都快出来的东西。
终于,她在一个街头小摊前停下,买了一份鲷鱼烧。
红豆馅的,刚出炉,有着烫手。
可这种程度的热对于一个二阶遥境灵能者来说却是无伤大雅。
一口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是没什么表情。
但是,她的眼眶终于泛起了一点久违的湿意。
太淡了,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捧着纸袋,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姐姐没能回去的这片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