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脚步声渐远,最后被夜风揉碎在榉树叶的沙沙响动里。
神乐坂的石板路重新归于沉寂,灯笼的光依旧在暖帘上轻轻摇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棵老榉树的阴影深处,一片月白色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艺伎小姐从树干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叩响。
站在巷子正中央,她面朝着唐欣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孤零零地铺在石板上和她头上那支素银簪子的微光一样安静。
“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会有五阶地境灵能者。”
就在这时,一个不羁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后响起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说起来……”
艺伎小姐身后的空气忽然荡起一圈透明的涟漪,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
下一刻,克劳德的身形紧跟着从那片扭曲的光影中走了出来。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定制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我只是路过”的散漫气息。
但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却是没有多余的笑意,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的背影。
“我还真没听说过日本有你这号人物。”克劳德的目光从银簪滑到和服裙裾,那是评估对手的眼神。
“该说你是大隐隐于市呢——”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介于欣赏和审视之间的弧度。
“还是该说,藏得够深?”
艺伎小姐没有转身。
她的背影依旧端庄而平静,月白色的和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只有鬓角一缕极细的碎发被风轻轻撩起又落下。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腰带前的指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客人不也是五阶地境灵能者吗?”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软糯温和的调子,像是在料亭里问客人要不要再添一杯茶。
而克劳德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不过,他的声音却是变了,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一层薄薄的冰,像是往一杯威士忌里投了一块冰块。
“说出你的目的。”
“客人所谓的目的……”艺伎小姐缓缓转过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袖口上的桔梗花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起眼睛,表情依旧温和无害,嘴角的弧度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像是在面对一个多疑的孩子,“小女子听不懂。”
闻听此言,克劳德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个气音,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抵达眼底。
他向前迈了半步,那半步不重,皮鞋底落在石板上的声响却被夜风放得格外清晰。
碧绿色的瞳孔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则是在冰冷中加入了一种懒洋洋的讽刺。
“一个五阶地境灵能者,恰好遇到一位朱雀特殊作战小队的队员——这故事也太荒谬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件显而易见的证物。
“说你没有什么目的,都对不起你这一身实力。”
闻言,艺伎小姐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她微微垂下眼帘,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硬要说目的的话……”她的睫毛微微闪动,眼睛看向唐欣消失的那个巷口。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柔和,像是一盏只给一个人亮的灯,“小女子也不过是对一个可怜的孩子生出了怜悯之心。仅此而已。”
克劳德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视线始终盯在她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听到艺伎小姐的回答,他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却是冰冷的。
就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被人把玩在手里,好看,但随时可以割断喉咙。
“这么说,我是该夸夸你吗?”他的眼角微挑,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眼底的警惕丝毫没有松懈。
“客人倒也不必如此针锋相对。”
艺伎小姐轻轻叹了口气,抬起袖口掩住嘴角,说道:“小女子当真对那孩子没有恶意。”
克劳德收起笑容。
他收回那只摊在半空中的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礼貌。
但在平静之下,他说出的话更加令人脊背发凉。
“你最好是。”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迈出一步。
然后猛地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巷子里灯笼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
“至少现在,他们是我的客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朋友间的一句闲谈,但每一个字都裹着杀气,“所以别打什么歪心思。否则——”
他话没有说完,巷子里忽然刮起一阵没有来处的风。
榉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艺伎小姐的和服裙裾第一次被吹动了。
空间荡起一圈涟漪,透明的波动从克劳德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
他的身形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镜子吞没了,先是肩膀,然后是侧脸,最后是那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睛。
“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
风停了,巷子里只剩下艺伎小姐一个人,和几片缓缓飘落的榉树叶。
艺伎小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她沉默了很久,这才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袖口上的一片枯叶。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风听的,“那孩子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木屐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一步一步,重新消失在老榉树的阴影深处。
夜色更深了。
东京晴空塔的观景台上,夜风猎猎,将克劳德的西装外套吹得向后翻卷,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他站在整座城市最高的地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碧绿色的瞳孔倒映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灯海。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东京不再是那个喧嚣拥挤的巨兽,而是一张铺展在大地上的金色电路图。
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灵能量感知放大到极限。
感知范围以他为中心,如潮水般向整座城市扩散开去。
黄玄依旧在防卫省本省的方向,位置几乎没有变过。
“小队长还真是努力呢。”
唐欣则是正在向防卫省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稳定感。
“真是和刚才那个在巷子里失魂落魄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把感知范围向东南方向延伸。
卜离与王天慧的灵能气息靠得很近,正在银座附近的商业街上,移动速度极慢,走走停停,大概率是在逛街。
克劳德嘴角微挑,默默把感知转向另一个方向。
赤坂,议员宿舍区,诸葛水镜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克劳德睁开眼睛,望着赤坂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将那缕头发随手拨到脑后。
“这群小家伙……”他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带着欣赏的感慨,“还真是有意思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