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赤坂的议员宿舍区的画风与东京的其他地区截然不同。
道路两侧是一栋栋低调的公寓楼,高高的围墙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墙头上露出修剪齐整的松枝和几盏暖色的庭院灯。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过,车牌上的编号短小而精悍。
这一带住着相当一部分的日本官员,每一扇门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名字出现在内阁名册上的人物。
而现在,这些门都关得很紧。
诸葛水镜走在这样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寻什么。
早在任务简报阶段,他就对日方配合调查的人员名单做了一遍背景梳理。
名单上的人大多是防卫省和外务省的中层官僚,履历干净得像是被漂白过,但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过他的注意。
那个名字不属于防卫省,也不属于外务省,而是在一份被归入“其他相关方”的附录文件里。
只有一行的备注,几乎没有人会在意。但他注意到了。
天道家,日本少数几个至今仍公开持左翼立场的老牌政治家族之一。
他在赤坂的街区里拐了两个弯,最终在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门前停下。
公寓楼不算新,外墙贴着低调的深褐色瓷砖,入口处的门柱上嵌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刻着“天道”二字。
木匾的漆面有些斑驳,边缘处露出了木头的原色,不是疏于打理,而是刻意保留的老旧。
在这个国家,新是一种炫耀,旧才是身份的徽章。
这栋楼不高,但占地颇广,在赤坂这种地段,面积本身就是一种含蓄的权力声明。
诸葛水镜在门前站了几秒,抬手按下门铃。
没等多长时间,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的身材纤细而高挑,穿着一件简洁的深蓝色家居和服。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盘起,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拢在肩侧,额前整齐的刘海下是一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睛。
她的五官精致但不咄咄逼人,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
诸葛水镜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脑海中立即弹出对方的名字。
天道结名,天道家的长女,国际友谊交流赛时还与黄玄交过手。
“天道小姐。”
他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哪里的话。”天道结名向旁边让了半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深夜接待一位客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请进,外面凉。”
天道结名并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你来做什么”。
她只是将门拉开到足以让人通过的宽度,微微偏头,朝门内轻轻一引。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
木质鞋柜上摆着一只素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枝白山茶,修剪得恰到好处。
诸葛水镜脱下鞋,将那双黑色的鞋子整齐地摆在鞋柜旁,然后跟着天道结名走进客厅。
客厅是和洋折中的风格,榻榻米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毯,矮桌旁摆着两个坐垫。
壁龛里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和而不同”四个字,笔迹老辣却不失圆融。
矮桌上已经备好了两杯茶,茶香清幽,热气袅袅,显然是刚沏的。
诸葛水镜在坐垫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两杯茶,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天道结名。
“看来我并不是今晚唯一的客人。”
天道结名在他对面坐下,双腿并拢侧放,腰背挺直。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木托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睛,迎上诸葛水镜的目光,眼底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也不算是客人。”
她说话的语调柔和,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习惯多备一杯茶。”
“毕竟住在这里,深夜有人敲门,多半不是什么小事。”
闻言,诸葛水镜端起茶杯。
他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度。
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像是在进行一段无关痛痒的寒暄。
“我记得国际友谊交流赛上,天道小姐是日方的参赛人员之一。”
“嗯,当时我就觉得你的中文很好。”
“家父请了华语教师,从小学便开始学习。”天道结名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画了一圈,“诸葛先生的记忆力才是真的好,莫不是记下了当时的所有人?”
“只是记性好而已。”
诸葛水镜端起茶杯,终于抿了第一口。
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他将茶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天道小姐既然知道我为什么来,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天道结名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一双沉静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诸葛水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天道家近年来在国会里的处境,应该不太轻松。”
天道结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反应,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诸葛先生对日本政坛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多。”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谨慎。
“谈不上了解。”诸葛水镜将茶杯端到唇边,又抿了一口。
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给彼此留出思考的间隙。
放下茶杯后,他重新抬起眼睛,目光依旧是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比之前更加直接。
“只是觉得,天道家之所以还能在政坛有一席之地,并非因为附和主流。”
“而是在该坚持的事情上,从未退让过。”
此言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天道结名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淡绿色的茶汤,沉默了几秒。
烛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茶筅,在茶碗中轻轻搅动了一下。
“如果没有值当冒险的理由,一笔买卖就不怎么合算了。”
诸葛水镜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他将茶杯稳稳地放在矮桌上,抬起头直视天道结名的眼睛,说道:“但有些东西,远比利益交换更加重要,不是吗?”
闻听此言,天道结名沉默了一息。
在任何一场谈判或试探中,一息的沉默都足以说明太多东西。
“有些东西啊。”她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被小心掩盖了太久的疲倦,“就当是一个女儿,不想把父亲一辈子坚持的东西带进坟墓里吧。”
诸葛水镜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和,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等她自己选择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