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还没亮,后山那块荒地上就会有人影晃动。景运独自一人,靠着一把锄头,从日出挖到日落。
头三天,他手上全磨起了泡。泡破之后,鲜血把锄柄染红了一大片。
第十天,他把整块地翻完了。
第二十天,他撒下了种子。
他种的是白菜。
颜小炎去看过他一次,问他为什么要种白菜。
景运抹了一把汗,说:我娘爱吃。
第一个月,菜出苗了;第二个月,间苗、除草、捉虫,他一样都没落下。
第三个月,白菜抱了心,绿油油一大片,长得比别处的都壮实。收获那天,景运割了一筐白菜,挑到山下的镇子上,全部卖了出去。
一共卖了一两五钱银子。
他拿着这银子,托玉清师兄下山的时候捎回两味药,送给了他娘。
第二茬白菜长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
腊月初八,天降大雪。
景运割了一棵白菜,在灶房里煮了一锅,只放了一点盐,别的什么都没加。
他端着那碗白菜汤,坐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碗里。他端着碗,望着面前那片被雪盖住的田地,眼泪一滴一滴掉进了汤里。
之后他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站起身。
扛着锄头,一路走到不謟宫前,跪在了雪地里。
葛朴真人推开门的时候,积雪已经在他肩膀上积了一寸厚。
种出来了?真人问。
种出来了。
舍得吃了?
景运伏下身,额头抵在积雪上。
我娘的药有着落了。他说,我才吃得下。
雪地里静了很久。
随后颜小炎听见师父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老七。
起来吧。
景运抬起头,愣住了。
从今日起,葛朴真人说,你是我第七个弟子。
那天晚上,不謟宫里摆了一桌筵席。
玉叽、玉清、玉真、玉衡坐成一排,一个个都瞪着眼睛打量新来的小师弟。
玉衡最是起劲,一手端着酒碗,一手勾住景运的脖子:七师弟!来,叫一声五师兄听听!
景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五……五师兄。满桌人都笑了。玉衡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景运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玉清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行了行了,别欺负新来的。
玉衡这才松开手,笑嘻嘻地坐回位子上,嘴里还念叨着:有了老七,我终于不是垫底的了。”
颜小炎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鲜活的脸,忽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辣。
辣得他眼眶都发了热。
他低下头,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景伯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你儿子已经进门了。
我欠你的那一笔,只能还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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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
日子过得比他想得快。
春三月,颜小玉出嫁。
新郎是城南开笔墨铺的柳家二郎,名叫柳承之,二十出头,身形清瘦,话也不多,见了人先脸红。
定亲之前,颜小炎去了一趟那间笔墨铺。
他没报姓名,只说要买一锭墨。
铺子里只有柳承之一人看店。颜小炎挑了半天,挑了一锭最贵的,问他价钱。
三两二钱。柳承之说。
这墨不值三两二钱。
柳承之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说:是不值。这是陈货,放久了,胶性有点散了。客官要是要好的,我给您拿里屋那一匣,这个一他一着急,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一两五钱。
颜小炎笑了。
你这生意做得,早晚赔光。
赔就赔吧。柳承之挠了挠头,坑人的钱我挣不来。
颜小炎从铺子里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趟钱庄。
颜小玉出嫁那天,颜家摆了三十桌。
梁氏从头一天就开始哭,哭到上轿的时候,眼泪把胭脂冲成了两道沟。
嫁妆抬出去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轰动了。
抬嫁妆的队伍从颜家门口一直排到巷口,红漆箱子一抬接一抬,整整抬了二十八抬。
街坊们扒着门框数,数到最后,舌头都捋不直了。
这是嫁闺女还是搬金库啊……
听说有两间铺面,一座小院,还有现银三千!”
“柳家那小子可真是祖上积了德喽。”
颜小玉坐在房里,一身大红嫁衣,盖头还没盖上。听着外头的议论,她猛地扯下盖头,冲外头喊道:
“大郎!你进来!”
颜小炎掀帘进了屋。
“二十八抬嫁妆?”颜小玉盯着他,眼圈已经红了,“你是不是把在大道教攒的家底全都搬空了?”
“没有。”颜小炎答道,“我算过了,两间铺面一个月有十六两进项,一年就是一百九十二两,足够你和柳承之过日子。那处小院是给你们住的,离铺子近,方便得很。我还留了三千两现银,你别动它,存在钱庄吃利息就好。”
“我不要这么多。”
“你必须得拿着。”颜小炎在她面前坐下,“阿姐,你听我说。”
颜小玉望着他。
“女人嫁人,手里没钱,说话就不硬气。”颜小炎说,“婆家再好,那也是别人家。你自己手里随时能掏出三千两,腰杆自然就能挺得直。”
颜小玉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些道理了?”
“我从小就懂。”颜小炎笑了笑,“就是以前没钱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颜小玉手里。
“这是什么?”
“账本。”颜小炎说,“这是我给你开的户头,钱庄印章、契书存放处,还有每个月的进项,全都记在上面。”
颜小玉攥着那本册子,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大郎。”
“嗯?”
“你是不是……”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你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颜小炎笑了起来,笑得格外自然。
“胡说什么。”他说,“我还等着给你外甥抓周呢。姐,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你看妆都哭花了。”
颜小玉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就你讨厌。”
吉时到了。
唢呐吹了起来,鞭炮炸得满地都是红纸。
颜小炎蹲下身,把姐姐背了起来。
颜小玉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还撑着不肯示弱,走了两步就绷不住了,把脸埋在他后颈,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颜小炎托了托她,“坐稳了。”
他背着姐姐,一步一步走出院门,走过巷子,把她稳稳送进了花轿。
花轿抬起来,吹吹打打地走远了。
他身后,梁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颜原野扶着;小宁拽着祖母的袖子,踮着脚好奇地看热闹;小夏站在人群最后头,鼻头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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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五月,颜小夏要去考童生。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背着书箱在院子里不停转圈,转得鸡飞狗跳。
“我昨天背的那段,忘了。”
“哪一段?”
“就是那个……子曰……”
“别背了。”颜小炎把一碗面放在他桌上,“先吃。”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颜小炎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空着肚子写字,手会抖。”
颜小夏坐下来,扒了两口面,忽然抬起头问:“大哥,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
“那多丢人啊。”
“这有什么丢人的。”颜小炎在他对面坐下,“你大哥我当年还想考三回呢。”
“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你大哥我没去考过,不过要是我去,肯定一击即中。”
颜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