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出嫁的那天夜里,他泡在热水里,一直泡到水彻底凉透才起身。
苍前辈。他开口道,我要开始炼化身了。
老龙知道。苍在识海里闷闷地回应。
您不劝我?
早就劝过了。
颜小炎抬起头。
苍的两只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像两粒金星,正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公子,老龙再跟你说一遍这三条。苍伸出爪子,一根一根地掰着数:
第一,化身修成十成,你只能得三成,剩下的七成要散归天地,这是老天爷抽的税。
第二,化身死,你重伤,而且这伤不是养好就完事了,身上会永远缺一块。化身活了多少年,你就少活多少年。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化身不在天道的名册上。
苍的爪子顿住了。
公子命里本有一线生机,遇着绝境能逢凶化吉,那是天道认你的名,可化身没有这份名分。他一出门就是一块摆在明面上的行走资粮,天材地宝会往他身上粘,想吃他的东西,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味。本体能活下来的地方,他只要死了,就是真的没了。
烛火地爆开一粒灯花。
现在你告诉老龙,苍说,你要把这么一块香饵,留在你家的院子里?
颜小炎默然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轻轻跳动。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可家人不该为我的选择承担痛苦,让他陪着我家人,也算替我尽孝心。况且还有师兄和师父帮我照看着,他不会出事,家里也不会出事。”
子时三刻。
颜小炎在屋子中央坐下。
万千化人术的第一重,是。
不是割皮肉,割皮肉那只是寻常伤。这一门法术要割的,是。
一份什么?
一份命。
道婴里的一缕神念,心口的一滴血,还有一段属于他自己的过往。
颜小炎闭上眼,把手按在胸口。
来吧。他说。
道婴在丹田里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缕神念从道婴上被下来的时候,颜小炎整个人疼得弓成了一只虾。他咬着一块布,布被牙齿磨得作响,血从嘴角渗出来,他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接下来是第二样,心头血。
这不是普通的血,是心口那道血纹整整养了一个月才得的那一滴。
那一滴血离体的时候,颜小炎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拔开了瓶塞的声响。
第三样,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
这一样最难。
因为得由他自己挑选。
颜小炎在识海里翻找了很久。
他翻过夜市摆摊讨生活的那些年,翻过阿娘在灯下纳鞋底的影子,翻过小宁刚会走路时摔的那一跤,翻过得风冢里那场夺舍,翻过归墟鉴上那六道云篆。
最后他停了下来。
停在一间黑屋子里。
那是他小时候,他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窖里,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他在里头待了整整一夜,从哭到喊,从喊到哑,最后只能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一直发抖到天亮。
从那以后他就怕黑。
后来他拼命想练夜视术,就是为了克服这件事。
颜小炎看着那一夜的自己,看了很久。
就你了。他说。
他伸出手,把那一段记忆从自己身上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一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颤。
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睁开眼。
屋子里烛火通明,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明晃晃的,一点都不黑。
他又闭上眼,将烛火。
屋子彻底黑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颜小炎坐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
心跳很平稳。
手不抖,呼吸不乱,脑子里也没有半分发毛的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
……我不怕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像水一样裹着他。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种熟悉的、从后脖颈往上爬的凉意。
怕黑这件事,长在他身上快两年了。现在,消失了。
颜小炎在黑暗里蹲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说,这一份,值。
他把三样东西捧在掌心:一缕神念,一滴血,一段的经历。
接着,他把丹田里温养了近一年的化身种子——那个已经初具人形的气团放了出来,将这三样东西一并裹了进去。
气团先是微微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展开来,把那缕神念、那滴血、那一段自己,一并吞入其中。
气团内部开始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粥,又像一团正在聚拢成形的云雾。云雾里,缓缓长出一个人形。
那人从火光中走出来时赤着脚,长着和颜小炎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个子,连左耳后那颗小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颜小炎猛地睁开眼,再看时,那人已经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黑。”那人开口,声音发颤,“太黑了。”
颜小炎怔在原地,屋里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颜小炎蹲下身,和他平视相对。
“我是你。”
“你放屁。”那人抹了一把脸,“你要是我,那我是谁?”
颜小炎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着,一个蹲着,一个缩成一团,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颜小炎才率先开口。
“我给你讲件事。”
“不听。”
“你听完再骂我也不迟。”
那人抱着膝盖,不再吭声。
颜小炎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归墟、路引、三年、潮汐、一千年、海星球外的死域,还有那句他从来不敢跟家里人说的话。
说完之后,屋子里静得可怕。
那人慢慢抬起头。
“你要走了,”他说,“永远不回来。”
“不一定。”
“你刚才说了,一千年。”那人的眼睛红了,那是和颜小炎一模一样的眼睛,连红都红得一模一样,“一千年,你当我傻吗?”
颜小炎低下头。
“我走不了。”那人说。
“我知道。”
“你把我造出来,让我替你当儿子,当哥哥,当弟弟,替你陪他们几年,陪到他们离世。”那人的声音抖得厉害,“然后呢?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我还得再活一千年。”
颜小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最狠的是什么吗?”那人看着他,“不是他们死,是他们死的时候,我得站在院子里,一个人给他们烧纸。而你,你他娘的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啪。”
颜小炎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
那人愣住了。
“你打我干什么?”
“我打我自己。”颜小炎说,“这话该我听。”
两人静静对视着。过了很久,那人忽然开口问道:“你要我答应你?”
“我要你答应。”
“凭什么?”
“凭我求你。”
颜小炎站起来,后退一步,接着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你这是干什么!”
“我颜小炎这辈子,跪过师父,跪过天地,跪过过世的亲人。”颜小炎跪在地上,一字一顿,“今天,我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