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颜小夏攥着榜文往家跑,刚冲到院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中了!中了!”
梁氏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儿子又哭又笑。颜原野背着手站在一旁,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一个劲儿往上翘,绷了半天实在绷不住,干脆转过身假装看天。
那天夜里,颜小夏独自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颜小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帮你打听过了。”颜小炎说,“明年府试,主考官姓周,他最讨厌堆砌辞藻的花架子文章,偏喜欢扎实务实的文风。你写文章本就笔法平实,正好对他的胃口。”
“你连这个都打听得到?”
“我花了二十两银子打听的。”
颜小夏“啊”了一声,心疼得倒抽冷气:“二十两!这得够买多少本书啊!”
颜小炎站起身,摸了摸颜小夏的头:“往后家里要是出了事,你得学着挑担子了,你是长子。”
“什么长子,”颜小夏小声嘟囔,“你不还在这儿嘛。”
颜小炎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嗯。”他说,“我在。”
秋七月,颜小宁开蒙。
颜小炎带着她坐在树下。
“闭上眼睛。”
“干嘛呀?”
“别问,照做。”
小宁乖乖闭上了眼睛。
颜小炎在她身后坐下,一只手贴在她后心,将自己的一丝真元极缓慢地渡进去,循着她体内的小周天走了一圈。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热。”小宁小声说,“就像喝了热汤一样。”
“那不是热,那是气。”
“气是什么呀?”
“是天地间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颜小炎说,“以后你每天天刚亮的时候,就坐在这儿,闭上眼睛找它。找到了,就把它从鼻子吸进来,存在丹田处。”
“存起来做什么?”
“存得多了,”颜小炎说,“你就能让萝卜长得更大。”
小宁“哇”了一声。
从那之后,每天天刚亮,院子里就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颜小炎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
第一天,她什么都没找到。
第四天,她说“好像有一点点感觉了”。
第十天,她说“它进来了”。
那天她睁开眼,兴奋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后忽然收了笑,认认真真看着他。
“大哥。”
“嗯?”
“你昨天身上没有白气气。”小宁说,“今天我又看到了。”
颜小炎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大哥昨天没练功,所以身上没有白气气呀。”他说。
“那就好,我还以为大哥生病了呢。”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要是生病,我会害怕的。”
颜小炎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冬十月,颜原野突破到三品中期。
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
颜小炎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打完一套拳收了势,吐出一口白气。
“成了?”他问。
“成了。”颜原野抹了把汗,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三品中期,爹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还能走到这一步。”
“阿爹天资本就不差。”
“少糊弄我。”颜原野哼了一声,“我要不是吃了你给的那些丹药,这辈子撑死就是二品。”
颜小炎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阿爹。”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颜小炎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要是有一天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颜原野沉默了。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慢慢抬起手,拂掉肩上的落雪,动作很慢很慢。
“大郎。”他说,“你三年前回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颜小炎一下子僵住了。
“你进门那天,站在门口看我们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颜原野说,“那不是回家的眼神,那是……看最后一眼的眼神。”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识字不多,也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大道理,可我是你爹,你从小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颜小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三年你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颜原野一字一句地说,“你陪你娘包饺子,你给小宁讲故事,你背你阿姐上轿,给你弟弟买面。你把这辈子该做的事,都提前做了一遍。”
“你这是在跟我们告别啊。”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颜小炎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了下去,软得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是。”他说,我要走。
去哪儿?
很远,远到我说不出名字。
还回来吗?
颜小炎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颜原野点了点头。
他没骂他,没拽住他,也没哭。
他只是走过去,在儿子面前站定,伸出粗糙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那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在外头,颜原野盯着他的眼睛,别死。
颜小炎的眼泪地掉了下来。
你要是死了,颜原野的声音哑了,你阿娘要是知道了,她活不成。
我不死。颜小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死不了。
那就行。颜原野转过身,往屋里走。
颜小炎站在雪地里,看着父亲佝偻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亮着灯的门。
他在雪里站了一整夜。
第三年,冬月十九。
离归墟潮汐开启,还有十二天。
颜小炎坐在城墙根下,望着京城的夜色。
苍盘在他肩膀上,一言不发。
三年了。
他的合道境大成已经彻底夯实,离圆满只差一层窗户纸,可他没捅破。
不二剑法第三层,他已经练成。上个月在城外试剑,一剑劈出,三里外的山岩无声裂开,切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血纹秘法,四道纹、一道阵,已经长在了他身上。
万千化人术修成一重。
他抬起头。
城墙上,另一个正坐在墙垛上,两条腿悬在外头晃悠,嘴里叼着根草茎。
想什么呢?那人问。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那人地吐掉草茎,笑了:我能出什么事?我替你守着院子,守着阿娘,又不用去跟仙尊拼命。
你怕黑。
……你还提这个。那人翻了个白眼,我现在不怕了。
颜小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明天走。
知道。
你要是……
我不要你的要是。那人打断他,你听我说。
他从墙垛上跳下来,落在颜小炎面前。
你走你的。他说,从今天起,我就是颜小炎。你别惦记,惦记也没用。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页纸,纸已经被翻得烂软,边角都起了毛。
他一条一条地背,背完,把三页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你放心。他说。
颜小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人看着他的手,笑了笑,也伸出手。
两只手重重击在一起。
天还没亮。
颜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东厢房的门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看了一眼西屋的窗,又看了一眼堂屋门口那副还没摘下的对联。
他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规规矩矩地朝着堂屋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磕完起身,转身走出了院门。
巷子里黑得厉害,没有月亮,只有积雪映出一点微光。
颜小炎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
院子里,西屋的那扇窗亮了。
一点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出一小片暖色。
颜小炎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寒螭刃往腰后一别,将归墟鉴贴身贴在心口塞进怀里,抬脚走进了无边夜色里。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