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对方一再提及云梦江氏和眉山虞氏中,想起了快被他遗忘的事情,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一时间神情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
他与哥哥虽然是为了给阿爹阿娘报仇,才杀了江枫眠、虞紫鸢,以及云梦江氏、眉山虞氏之人,但瞧见江晚吟的模样,他的心口莫名发闷,似有什么沉甸甸的重物压在心头般。
“阿婴,我在。”小蓝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两步上前,伸出双臂环抱住他,轻声细语地安抚道。
小魏婴抿了抿嘴唇,闷闷地应了一声,收回视线,将脑袋靠在小蓝湛的怀里,神情有些蔫蔫,莫名的烦闷情绪,如同阴云般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时影的身影如云雾般缓缓凝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的身后,目光掠过地上挣扎的江晚吟,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山主。”
守山弟子和发放糕饼的弟子见到他,齐刷刷地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态度恭敬又敬畏。
小魏婴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时影时,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委屈之感,红着眼眶,从小蓝湛的怀里挣脱出来,小跑到时影身边,抱住他的腿,小脸埋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声音闷闷地唤道,“哥哥。”
软糯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的委屈,尾音微微发颤,好似积攒许久的茫然与酸涩在此刻彻底决堤。
时影垂眸,看着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小身影,眼神微动,缓缓俯下身,将人抱了起来。
“哥哥。”小魏婴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时影的颈窝,声音里满是依赖。
“阿婴无需觉得愧疚,杀人者人恒杀之。”时影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今日之下场,无非是承接了他父母造下的恶果,怨不得旁人。”
“可是……可是他有点可怜……”小魏婴闷闷地嘟囔道,心中仍有些犹豫与不忍。
“阿婴,哥哥问你,若是那日哥哥没有出现,你被客栈赶出来后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时影的话语轻柔却如重锤一般,敲击在小魏婴的心头。
小魏婴身体一僵,搂在时影脖颈上的手臂微微收紧,眼眶中不由泛起泪花,声音发颤,“阿婴……阿婴不知道。”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被店小二赶出客栈后,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只能蜷缩在客栈外角落里的场景。
若是……若是那日哥哥没有出现,他会怎么样……
思及此处,他的视线不由望向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比他在夷陵城中见过的乞丐们还要狼狈的江晚吟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时影见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便没再多说,安抚地顺了顺他的后背,抬眸看向依旧保持躬身行礼的守山弟子几人,神情淡漠,“将那人与他姐姐送出夷陵地界,莫再让他们出现在阿婴面前。”
“是!”守山弟子和其他几名弟子闻言,神情一凛,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迟疑,直接将满目恨意、不停挣扎的江晚吟架走了。
小蓝湛望着几人架着江晚吟离去的背影,向来清冷的眼眸中光芒明明灭灭,眼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自是猜出了江晚吟的身份,也听明白了时影话中的深意。
想到小魏婴小小一个人有可能流落街头,过着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的生活,心中便有些不舒服,隐隐生出几分戾气。
“回吧!”时影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适时开口,打断了他心中滋生的戾气。
小蓝湛闻言,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抬眸望向时影怀中的小魏婴,轻轻点了点头。
时影见状,俯身将他也抱了起来,让他能与小魏婴轻视。
临走前,他的视线扫过人群中各世家的修士与探子,神情平静,却无端让那些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与警告。
一众修士与探子顿时吓得身体僵直,额头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被时影那看似平静的目光看透了心中所有算计。
不等他们从无形的威压中缓过神来,时影已经抱着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未留下丝毫痕迹。
各世家修士与探子们一时间有些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惧与忌惮。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存在,不仅来去无踪,还一个眼神,便让他们有种如坠冰窖之感,不敢有丝毫妄动。
不论他们心中如何盘算,时影已经带着小魏婴和小蓝湛离开了。
与此同时,江晚吟连同在破庙中休憩的江厌离,被守山弟子等人送回了云梦地界。
为了防止他们再出现在夷陵,守山弟子在两人身上施了符咒,将他们困在云梦地界,确保他们踏不出云梦一步,无法出现在小魏婴面前。
守山弟子等人自然看出了时影并不想让这两人轻易死去,否则,不会只让他们将人送出夷陵。
他们自然不会违逆时影的意思,但江晚吟在他们眼皮底下辱骂他们小山主,还妄图伤害小山主,这笔账他们可不会轻易就此罢休。
于是,他们将江晚吟和江厌离送回了云梦地界。
以虞紫鸢往日的所作所为,想必有的是人对她恨之入骨,想要好好“关照”她的一双子女。
事情也正如守山弟子几人所想那般,虞紫鸢往日树敌众多,就连云梦百姓都对她积怨已久。
按常理,虞紫鸢既然已死,便应是身死债消,寻常人也不会特意去找江晚吟和江厌离的麻烦。
但奈何江晚吟是从未来归来,且品性与虞紫鸢如出一辙,哪怕毫无修为,沦落到乞讨为生的地步,依旧不改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的性子,在云梦地界四处惹是生非、得罪人,被新仇旧怨一起清算了。
不出几日,江晚吟便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只能窝在一处破庙中,等着江厌离外出乞讨回来接济他。
他不是没想过重新修炼,将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可不知道为什么,体内灵力全无,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凝聚一丝灵力,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
他也曾想过回到未来,但尝试过无数办法,甚至是寻死,都无法再回到他最意气风发的时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晚吟对江厌离那点稀薄的亲情也随着时间消磨殆尽,开始对江厌离恶语相向,将满心的愤懑与不甘都发泄在她身上。
江厌离性格懦弱,面对江晚吟的辱骂与指责,只能默默垂泪,却依旧每日拖着疲惫的身躯外出乞讨,养活自己和江晚吟。
两人的生活就这样在泥泞中一日日地煎熬着。
数年之后,江厌离彻底长开后,被云梦城外的一位农妇相中,带回了家中,嫁给了对方的儿子。
那农妇心地善良,念及两姐弟血脉相连,本打算将断腿的江晚吟也一并接回村里,让他干些轻便的活计,至少能有一口饱饭吃,不至于饿死,却被江晚吟凶狠阴鸷的模样,吓得打消了念头。
江厌离被农妇带回家后,起初还时常带着东西去看望江晚吟,但生子之后,生活的琐碎与孩子渐渐占据了她的全部精力。
加之江晚吟对她的态度愈发恶劣,言语间尽是刻薄与怨怼,她去破庙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某一日,江厌离背着最小的儿子,带了些吃食再去看江晚吟,却遍寻不着他的踪影。
询问过好些人无果后,她精神有恍惚了一瞬,却很快被背后小儿子的哭声拉回了现实。
她望着破庙中江晚吟曾待过的那个地方许久,才神情复杂地背着小儿子,朝着农妇的家中走去。
江厌离后来又寻了江晚吟几次,却无人知晓他的去向,仿佛他就这样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
渐渐地,她便也放弃了寻找,将心思全放在了自己的小家上。
说回当下,小魏婴被时影抱回主殿后,很快便被小蓝湛哄好了,将方才的事情抛诸脑后,又恢复了往日活泼好动的模样。
难得今日不用上课、修炼,他自是待不住,不一会儿,就拉着小蓝湛再次离开了主殿,朝着宴席的地方奔去。
时影立在殿阶之上,望着两人欢快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的柔光,没有阻拦,任由他们去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瞬又是一年。
小魏婴和小蓝湛在跟着时影潜心修行的一年多里,日日淬体炼神、稳固道基,心性修为突飞猛进,在同一天结丹,引动了雷劫。
两人成功渡过雷劫的瞬间,天地间灵气沸腾,漫天霞光如瀑布般垂落,凝成层层五彩祥云,环覆整座夷陵仙山,瑞光灼灼,仙音袅袅。
这般旷世瑞兆横贯云海,引得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仙门百家的目光再次汇聚在夷陵仙山之上。
数月前完成进修的蓝曦臣、聂明玦、聂怀桑三人,代表姑苏蓝氏与清河聂氏,带着贺礼,再度上了夷陵仙山,登门恭贺。
温若寒更是借道贺之名,亲自带着贺礼上山,只为了能再有机会进入藏书楼,一睹夷陵仙山收藏的各类功法、典籍。
仙门百家见状,也不管能不能进入山门,纷纷备上贺礼,朝着夷陵仙山蜂拥而来。
守山弟子事先收到通知,只放行姑苏蓝氏、清河聂氏和岐山温氏的送礼队伍,再次将仙门百家拦在山门外,无论他们如何讨好,都无动于衷。
时影依旧没有出面,却让听说姑苏蓝氏来人的消息后有些坐不住的小魏婴和小蓝湛去接待蓝曦臣、聂明玦和聂怀桑。
至于温若寒……
时影在他踏入夷陵仙山的瞬间,便察觉他已经到了突破的临界点。
看在温若寒送来的重礼份上,他允了对方通过执事长老发来的请求,让对方进一次藏书阁二楼。
温若寒欣喜万分,当下便抛下随他一同前来的温氏修士,迫不及待地跟着为他引路的剑阁长老,前往藏书楼。
在他们进修的期间,执事长老便了解了温若寒对修炼的痴迷,面对神情略显尴尬的温氏众人,态度温和,吩咐人将他们带去客院安顿。
另一边,小魏婴与小蓝湛手牵着手,踏入待客的偏殿时,蓝曦臣、聂明玦和聂怀桑纷纷起身,迎向两人。
“恭喜阿婴、阿湛顺利结丹!”蓝曦臣拱手作揖,笑意盈盈的道贺道。
“恭喜小山主、阿湛成功渡过雷劫,跻身金丹修士之列。”聂明玦声音豪迈,目光中满是赞赏之意。
“恭贺小山主、蓝二公子成为修真界年纪最小的金丹修士!”聂怀桑“腼腆”一笑,语气诚挚地说道。
“多谢兄长,聂少宗主,还有聂二公子。”小魏婴闻言,咧嘴一笑,松开小蓝湛的手,朝着三人回礼致谢,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多谢。”小蓝湛拱手作揖,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稚嫩。
他面上虽无过多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几人寒暄了几句,小魏婴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当即收敛了嬉笑的神情,一本正经地学着执事长老往日的模样,引着蓝曦臣、聂明玦和聂怀桑入座。
殊不知,他愈发圆润的模样配上故作严肃的神情,反而显得愈发可爱。
蓝曦臣、聂明玦和聂怀桑都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强压下嘴角的笑意,配合地顺着他的引导重新入座。
小蓝湛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搅了小魏婴的“兴致”,默默地被他拉着,兴致勃勃地招待起客人来。
小魏婴很有主人翁精神,让人送来了许多自己和小蓝湛平日里爱吃的糕点、灵果,以及富有灵力且十分滋补的灵乳,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他热情地招呼着三人品尝。
蓝曦臣和聂明玦看着桌上那些明显不是凡物的糕点、灵果和灵乳,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伸手去拿。
在进修的那段时间,他们便已经见识过了夷陵仙山的“财大气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