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祁凛讲的完整过程,阮平夏心下更震惊的是,那个孕鬼姚慧对她说的话,以及她对戴元思说的。
楚门世界?
她的身体原本是健康的?
一直以来,她变成这副孱弱不堪的模样,从头到尾,都只是沦为别人研究试验的牺牲品?
她骤然想起庄园里的那些年,从记事起就从未断过的药。
那些药她大部分都没有看过包装,以前都是保姆帮她配好药,放在药盒里,保姆会定时拿来药和水,看着她吃下去。
偶尔隔一阵子,药会被换成药剂,他们只说是国外进口新药,针对她的免疫缺陷、基因缺陷的特效药……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
“所以,我的病都是假的……我根本就没病……”阮平夏喃喃低语着。
此刻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情绪——荒谬。
她过去十几年人生的一切基石,体弱多病、小心翼翼,那些日复一日的服药忌口,那些让她自卑、让她隐忍、让她将“活下去”奉为圭臬的理由,轰然倒塌。
昨晚在那房间里看到自己十几年一直被监控着时,她感到愤怒、恶心,此刻这个巨大的真相砸在她面前,阮平夏只感觉真是荒谬到可笑!
她本该拥有一副完好无损的身体,本该像普通人一样长大、生活,却被人暗中操控摆布。
可笑的是,这些年她竟还心存感念,以为他们从未放弃她,一次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保姆照顾着,每年上百万的药物维持着她的生命。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那么阮家呢……她那位伦理上的父亲,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情,默许了这一切?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待她。
阮平夏下意识揪着自己的心脏,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他伤心的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
若是从来不爱,大可将她弃之不顾。
究竟是有多憎恶,才能如此不顾血肉之情。
祁凛看着她脸色惨白,茫然无措却努力想要掩饰所有情绪的样子,她没有哭,但神情却比哭还要更恓惶。
祁凛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一旁去给阮平夏倒了一杯水。
阮平夏此刻只感觉到有些狼狈,她自卑,同时又有高傲的自尊,不想让人看到她失控的情绪,猛然站起身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轻轻关上房门。
卧室里的窗帘早已被祁凛拉了起来,阮平夏站在黑暗里深呼吸几口气,她想她应该怒吼、砸东西、或者干点别的,宣泄情绪,可是她办不到,门外还有个祁凛。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能想到要维持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和体面,她很喜欢装,装不在意,装自己情绪冷静,反复告诉自己没关系好像一切就都确实没关系了,她才不要让别人看到她歇斯底里的一面。
她要好好的活着,至少要看起来活得很好。
这般想着,她的情绪很快又回落下来。
阮平夏目光落到了衣柜上,她走过去,一把拉开衣柜的门。
漆黑的衣柜里,小曜蹲在里面,仰头看着阮平夏。
阮平夏现在看不懂疗养院这里任何一个人,但是要让她对一个小鬼说些过分的话,她也说不出来,看着小曜一动不动地蹲在衣柜里,
和小曜沉默对视了十几秒,她不说话,小曜也不动,她的心还是免不了有些心软,最终还是开口轻声对他说道,“找到你了。”
小曜听到她这句话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抹亮光闪过,下一秒,小曜就从衣柜里跳出来,一把扑向阮平夏,抱住了她。
祁凛将阮平夏的那杯水放到了她的位置前,坐回位置,听不到卧室里半点动静,蓝星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拿起手机,刚要刷看一下视频,发现没网了。
几分钟后,房门打开了,阮平夏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小鬼。
看到祁凛朝她看来,阮平夏笑了一下,略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们和解了。”
祁凛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带着释然的笑意,看着她眼中重新凝聚的微光,真是……
他的心脏有些微妙的触动。
细想和阮平夏认识的来时路,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切都不是天意,任何一个人看到她都会被她无声吸引,只是他是那个幸运儿,命运让她和他们在路上遇到。
她不是那种光彩夺目,让人一眼就看到她的魅力的那种生命,而是润物细无声、最无害的形式让人在某一日突然回神时,发现了渺小的她的可贵。
祁凛收敛自己的目光,没有试图安慰或评价,只是挑了一下眉,眼带笑意说道,“和解仪式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得叉个腰,一个赔罪三天,另一个勉为其难接受道歉。”他顺带瞟了一眼跟在阮平夏身后的小曜。
是和自己的情绪和解,还是和小曜和解,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事翻篇了。
阮平夏哼了一声,坐在了祁凛对面。
“我手机没信号了,你的呢。”祁凛随即开口说道。
阮平夏掏出自己的手机来看,12点03分,信号那里也是没有了。
“那里面也是这个时间点断网的?”阮平夏记得祁凛说,“她”是回到501房,发现祁凛不在,给他发信息时就发现手机已经没信号了,那时她没去自助餐厅吃午饭,她的饭是12点孙姐送来的,也就是,这里面存在时间差。
阮平夏按下连接管家服务的按钮。
“清和疗养院,竭诚为您服务,我是管家艾莉丝。”那边先是响起了一句服务口号,紧接着滴的一声,就是艾莉丝管家阴阳诡异的声音,“您好,平夏小姐,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
“艾莉丝,我手机收不到信号,没办法上网和拨打电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阮平夏直接问道。
“抱歉,我正想和您说这件事。刚刚这里整个区域的网络和移动信号都中断了。疗养院这边已经联系了服务商。”
“整个区域?”阮平夏问道。
“是的,这次故障很突然,据说是一条主要的光缆在市政施工时被意外挖断了,影响了有线网络、基站和固话。市政和运营商正在紧急抢修,但预估可能需要12到24小时才能完全恢复。这真是罕见的大故障。”
那边又继续说道,“请别担心,平夏小姐。考虑到客人工作和生活的需要,疗养院的内部应急网络是独立铺设的,并且有卫星备用链路,目前是正常的。入住手册那里有登录方式,您只需要……”
祁凛和阮平夏两人边听着艾莉丝管家那边的话,偶尔眼神对视交流。
等挂了电话,阮平夏便问道,“怎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时间不对。我记得那里面那个管家说的应该是一个小时前,但这次她说的是刚刚。”祁凛之所以能记住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当时对照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正是戴元思进入阮平夏的房间,他被杀死的那个时间段。
所以他那会儿就猜测,是他在阮平夏房间里被发现,他们知道阮平夏可能知道秘密了,所以切断了阮平夏向外界求助的可能性。
阮平夏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如果这件事不是疗养院能控制的……固定发生的意外事件,那它的时间应该也是固定的。现在却相差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差……”
所以反过来印证那个他们猜测的事实,艾莉丝说的市政光缆被挖断是假的,只是一个借口,这是疗养院单一方面的屏蔽了这里的信号,也许是为了不让她联系上外界,或者是……想让她用他们内部的网络,入侵她手机?
中午12点半,可视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阮平夏和祁凛同时看向大门处,又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两人站起身来,祁凛往卧室里走,阮平夏走向大门。
阮平夏先是打开可视门铃看了一下,外面是孙姐,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打开门。
“小夏,护士站那边来了消息,让我告知你一声,医生下午会亲自过来一趟,看看你最近康复训练的效果,做一些例行评估。下午两点这个时间,方便吗?”孙姐一见到阮平夏,就说道。
“好。我知道了。”阮平夏点点头。这个也和祁凛说的大情节对上了,果然下午医生要给她做一个会诊。
唯一不一样的是,祁凛说的是孙姐中午给她送午餐来顺便告知这件事,但是她中午自己先在自助餐厅那边吃了才回来的。
阮平夏关上房门,同时思索着,也就是大事上不会改变,但一些小细节会因为她们本人做出的不同选择就会有小变动。
等确认了安全,祁凛才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想到什么了。”看着阮平夏垂眸沉思的模样,祁凛便问道。
“我在想,如果小美那个真是预知未来的,为什么那里的我会和现在的我有不一样的举动。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影响我的行为。”阮平夏只是单纯好奇,自己的行为是随机的,还是也受影响的,为啥自己中午会先去自助餐厅再回来?
祁凛只跟她讲了比较关键的“大事”节点走向,一些细节上的小插曲被他忽略过去了,但阮平夏记得他说,她从康复区回来后,似乎就已经被盯上了,出了电梯就看到那个艾莉丝管家,那个艾莉丝管家一直站在走廊另一端盯着她。
可是今天她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艾莉丝。
她会不会是因为看到什么或者感受到了什么,然后就选择直接回501,而不是先去吃饭。
她今天之所以直接去吃完饭再回501,因为她知道祁凛在等她回去,她也不确定那些诡异体感会不会很敏锐能感知到她屋子里有多出的生命,不想孙姐或其他诡异来敲她门,自己去吃饭了,孙姐自然就不会来给她送饭了。
“原本我会在你的501里被发现,他们还看到你有那两张照片,确认你发现他们的秘密了,所以他们才会切断你与外界的联络,并且全方位观察你的反应。”
祁凛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今天上午,我被小曜带走了,他们没有从你房间里找到任何不该出现的人和东西,或许他们也在判断,就没有进一步对你加深监控。”
“他们的所有行为,应该是根据确认你的状态来调整的。”这个疗养院,是为阮平夏一人创建的楚门世界,当他们确认,阮平夏状态“正常”,“安全”时,这就会一直是一个表面普通的疗养院。
祁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阮平夏思考。
现在阮平夏首要的目标,就是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自杀,总感觉这件事很重要。
【成为他们,或者,走向我们。】阮平夏低声呢喃了这一句,她选择了自杀,也就是没成为疗养院的人,那意思是,她走向了那些克隆体了吗?
自杀,走向他们?
阮平夏歪头看向桌底下的小曜,小曜似乎挺喜欢阴暗的角落的,问道,“走向我们……如果死亡是‘走向’的方式,那‘走向’之后呢?我会变成什么?像小曜这样?还是像小美那样?”
小曜歪头看着她,不懂。
阮平夏看向祁凛,“你说我是npc,那些诡异也npc,但我又是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我死了,会变成怨灵?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鬼?这个世界都已经这么怪诞了,原地变成鬼好像也不是没可能。”阮平夏能想到的走向这些克隆体,和他们变成一样,那应该是形体也变了吧?变成鬼?
“疗养院那些医生护士也是鬼,你就算死了,活在这个规则体系里,也有可能是被大鬼控制的小鬼。”祁凛很难认同这种想法,
主要是,如果阮平夏就是这个怪谈故事的主要角色,她的“悲惨过去”已经为底型故事铺垫好了所有因果,很少有怪谈攻略到最后还要再次杀死一遍这个“受害者”的,这不合理。
“嗯,那倒也是。”阮平夏也只是突发奇想,她下意识地默念着祁凛刚刚说的,“规则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