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五楼会诊室。
阮平夏终于见到了异变后的江平医生和都教授,来的人果然是那几个。
江平医生身形枯瘦,都教授肩背佝偻、脖颈拉长,冉佳楠和戚雨两个纸扎护士推着医疗车跟在后面。
阮平夏提起十二万分精神,表面温和从容,心底早已做好会被他们试探的准备。
“最近感觉怎么样,平夏。”率先开口的是异化的江平医生,声音空洞干涩,气音极重。
“好多了。”阮平夏微笑着说道。
“你看起来状态还不错。”都教授瞅着她,悠悠开口说道,他的脖颈微微转动,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细致打量,却没有过分逼近,维持着表面的温和。
“是的,康复训练很有效,做完虽然全身疲累,但感觉身上也松快了不少,现在呼吸都感觉顺畅了许多。”阮平夏抬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态却舒展的微笑,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般补充道,“而且,医院已经给我停药好几天了,这些天没吃药,我也没感觉哪里不舒服,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像正常人一样健康的感觉了。”
都教授在会诊台前坐下,示意阮平夏伸出手。
阮平夏乖乖把手放在台上,枯瘦的鬼手按在她的脉上,都教授一边说道,“这是正常现象,我们近期正在给你调整治疗方案,逐步帮你脱药,避免药物产生依赖,让你的身体自主适应、自我调节。”
“你能有这样的感受,正是治疗起效的表现。水疗池里面的药水是结合你的身体状态专门调配的,既能缓解康复训练的疲累,又能辅助脱药,稳定你的身体状态。”
都教授收回了手,一旁的冉佳楠护士和戚雨护士走上前来,给阮平夏的身体贴上电极贴片,连接到仪器上。
“水疗池中添加了特殊的矿物盐和促进微循环、舒缓神经的介质,配合林医生为你量身定制的运动疗法,能够深度放松肌肉,调节自主神经,效果自然比单纯服药更深入持久。你感觉到的轻松,是肌肉筋膜得到松解,神经紧张度下降的正常表现。”说话的是江平医生。
“原来是这样!”阮平夏脸上出现欣喜的笑容,“那我以后……是不是都可以维持这样,或者是,完全不需要药物了?有希望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维持普通的生命体征?”
“这是一个长期的目标。等明天综合测试结果出来,再看看怎么调整你的康复训练方案。”都教授站起身来,缓慢踱步到阮平夏跟前,“在这里生活感觉怎么样?有让你不舒服、不自在的……厌恶的愤怒的事吗?”
他突然把脸伸到阮平夏面前,与她近距离对视着。
阮平夏坐直了身体,有些局促:“这里挺好的,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
都教授目光诡谲盯着她。
“就是有时候会在想,像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用。”阮平夏骤然低垂着眉眼。
会诊室里,江平医生和两名护士手中的动作一顿,皆是看向阮平夏。
“为什么……会这么想?” 都教授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阮平夏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就是……觉得好像一直都在拖累别人。花了那么多钱,用了那么多药,让那么多人围着我转……结果,好像也就是这样。就算现在感觉好了点,可谁知道能好多久?万一哪天又……我这身体,就像是无底洞。有时候觉得,如果没了我,很多人……会不会轻松很多。”
“你这种消极心理状态持续多久了。”
“啊,也没多久……”阮平夏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其实也没什么啦,就这两天,有时候情绪难免偶尔会低落一下,想通了就好了。”
都教授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维持着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沉默。几秒后,他伸出一只手来搭在阮平夏的肩上,缓缓开口,“康复之路漫长,身心俱疲时产生自我怀疑,是人之常情。但你要明白,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你不是任何人的拖累。恰恰相反,你的每一次坚持,每一次好转,都为我们积累了宝贵的、关于生命韧性与修复可能性的数据。这些数据,未来可能帮助到无数与你情况类似的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教授目光转向一旁的江平医生,“平夏上一次全面的血清生化与神经内分泌谱检测是什么时候?”
江平医生立刻回答,“是十天前,8月3号。”
“嗯。”都教授目光重新落回阮平夏身上,“她现在出现了消极心理,不排除是脱药期间,体内激素水平波动、神经递质失衡导致的。再安排一次抽血,全面检测血常规、激素水平和神经递质指标,务必查清原因,不能有任何疏漏。”
戚雨护士已经离开了会诊室。
“啊……不用吧,医生,我就是,就是偶尔情绪低落一下而已,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也没有真想死。”阮平夏连忙摆手,“你们为了我的病,都这么努力了,我肯定也会好好活着的。”
“别担心,就是常规抽血检查,看看你体内的指标有没有异常,也好针对性地调整方案,帮你缓解这种消极情绪。另外,”都教授不容辩驳说道,“等抽血结束,再安排王医生给你做一次心理评估和脑电波检测,确保你的精神状态稳定。”
这时戚雨护士端着托盘重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特制针管、消毒棉片和试管,动作熟练地给阮平夏的手臂消毒。
冰凉的酒精擦在皮肤上,阮平夏微微瑟缩了一下,依旧乖乖伸着胳膊,没有丝毫反抗,看着那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背,阮平夏不断给自己做心理暗示,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就在这时,会诊室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艾莉丝管家。
她的目光扫过阮平夏,然后落在了都教授身上。
都教授和江平医生走了出去。
等阮平夏回过神来的时候,戚雨护士已经抽完血了。
“平夏。”回来的只有江平医生,“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