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离开阴阳冢赶往齐郡途中,找了一个歇脚之处。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照耀在这略显颓败的客栈上,平添了几分苍凉。
秦然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酒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一堂,穿着短褐的脚夫正喝着酒,几个武者腰间别着武器在低声交谈,角落里甚至还坐着两个蒙着面纱的胡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琵琶。
秦然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厚实的木墙,视线能扫视整个大堂。
店小二殷勤地凑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壶茶,两屉包子。”
秦然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小二耳中。
那小二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好嘞!客官稍等!”
就在小二转身离去之际,隔壁桌的一阵议论声钻入了秦然的耳中。
“听说了吗?前几天在黄河边上,墨家的高渐离一人独战三大门派高手,竟然杀了其中两个!”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此刻正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乱颤。
他旁边一个瘦削的刀客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也听说了,被杀的是千色山和怒江门的大长老,这两个可是成名多年的问我境高手,全折在了高渐离手里!只有青山剑派的掌门重伤狼狈逃回!”
“嘶——”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
“高渐离不是早年被秦然重创了吗?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难道他吃了什么龙肝凤胆?”
“谁知道呢?据说那一战,黄河的河水都被剑气搅得倒流,两岸的岩石崩塌了数十丈。高渐离一人一剑,硬生生扛住了三大问我境的围攻,最后那剑气冲霄而起,连云层都被劈开了一道缝隙。那气势,怕是已经到了问我境巅峰了吧?”
“问我境巅峰?我的天……墨家这是要逆天啊!”
秦然端起刚送上来的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群江湖人绘声绘色的描述。
随着月神继任阴阳家首领的典礼落下帷幕,原本聚集在阴阳冢的各路豪杰便如潮水般散去。
然而,表面上的恭贺背后,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阴阳家重回诸子百家之列,其庞大的势力和神秘的底蕴,让不少门派心中发寒。
他们不敢对阴阳家本身有怨言,毕竟有秦然在背后撑腰,但离开之后,那份担忧便化作了实际的动作。
这些门派盘算着,想要制衡诸子百家便要削弱他们整体的力量。
可目标的选择,却颇费了一番思量。
公输家?不行。
这个家族早在大秦一统天下前就投靠了帝国,机关术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
若是对公输家动手,无异于直接挑衅帝国的威严。
名家?也不行。
虽然名家如今势微,门人弟子稀少,实力在诸子百家中垫底,若是真的将其灭掉,不仅对整个江湖格局产生不了任何波澜,反而会落人口实,给其余几家攻击的把柄。
思来想去,各大门派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墨家身上。
墨家虽强,机关术冠绝天下,但比起庞大的农家、道家人宗和天宗深厚的底蕴,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更重要的是,墨家曾与农家一同参与反叛帝国,兵败后才被迫归顺。
若是墨家受了损失,帝国想必也不会太过在意。
而且,墨家的高手在诸子百家中也实在是太少。
除了巨子燕丹这位问我境中期外,剩下的顶梁柱便是那位为情所困、心灰意冷的高渐离。
江湖传闻,高渐离当年被秦然一剑重创,经脉受损,最后虽然走了出来,可实力却停滞不前。
在许多门派看来,对付高渐离,既能打击墨家,又不会引来秦然的报复。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便在半路展开了。
各大门派为了不留下痕迹,可谓煞费苦心,竟然一次性出动了三位问我境高手,其中更有问我境后期的高手坐镇。
他们的计划可以说天衣无缝,在荒郊野外动手,毁尸灭迹,不给墨家留下任何借口。
可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嘿,你们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
“那高渐离,根本不是以前那个颓废的样子!他手中那把剑一出鞘,整个天地都好像冷了几分!千色山的大长老竟被高渐离一剑就冻在了原地,随后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怒江门的那位,被高渐离隔空一剑,连人带刺穿心而过!”
“问我境的高手……就这么被秒了?”
有人难以置信地咽了口唾沫。
“千真万确!现在整个江湖都炸锅了!”
各大门派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更可怕的是,墨家竟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位问我境巅峰的强者!
.....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与此同时,大山深处,一声暴怒的吼声震得厅堂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田虎面色涨红,如同喝醉了酒一般,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实力也都没有达到问我境巅峰,如今一个曾经被秦然废过一次、从此一蹶不振的高渐离,竟然超越了自己?
这不仅是实力的差距,更是对他骄傲自尊的无情践踏。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坐在下首的朱家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缓缓开口道,
“当初在前往阴阳冢,我与墨家一行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高渐离虽然眼神清冷,但身上的气息尚属平稳,绝无问我境巅峰的迹象。”
“可到了大典当日,我再次见到他时,却发现他整个人仿佛变了一个人,气质凌厉如出鞘利剑,周身隐隐有寒气流转,那等压迫感,绝非寻常。”
朱家至今还记得那日的场景。
“田蜜,你当时也去了,可曾注意到什么异常?”
田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一旁静坐的田蜜。
他对朱家的分析并不感兴趣,只觉得这胖子说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啊?”
田蜜此刻正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脑海中全是秦然那挺拔如松柏的身影,以及他在阴阳冢上那睥睨天下的英姿。
她还在为那天没能鼓起勇气上前与秦然说上一句话而懊悔伤心,直到田虎的声音响起才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角,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不屑,
“奴家当时只顾着看秦然大人了,哪有心思注意那个丧家之犬?高渐离也配跟秦然大人相提并论?若是我是雪女,早就跟他恩断义绝了。”
在她看来,高渐离妄想与秦然争锋,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这种蝼蚁一般的存在,连让她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要你有什么用!!”
田虎被田蜜这番敷衍的话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可奈何。
他重重一甩袖袍,霍然起身,带起一阵狂风,“从现在开始,我要要闭关修炼!不突破到问我境巅峰,绝不出关!没什么要紧事,谁也不许来烦我!”
说罢,他便黑着脸拂袖而去。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叹息。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田虎如此失态,足见高渐离突破的消息对他打击之大。
而在辽东郡深处的机关城内,
消息传来时,巨子燕丹正在演武场上演练剑法,听到这个消息的他竟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好!”
燕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墨家……终于要兴旺了!”
一旁的班大师更是老泪纵横,这个平日里只知埋头钻研机关术的老者,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颤巍巍地抚摸着身旁一台巨型机关兽的青铜外壳,喃喃道,
“祖师爷保佑……咱们墨家,终于又有问我境巅峰的高手了……”
这些年,墨家的日子不好过。
燕丹身为巨子,实力却始终卡在问我境中期,无法寸进。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上一代巨子临终前强行将毕生功力传给燕丹留下的后遗症。
功力虽强,根基却有些虚浮,难以再进一步。
放眼诸子百家,无论是道家的天宗、人宗,还是其他,哪家没有问我境巅峰的 高手?
更有甚者,如北冥子,早已达到了天人境。
唯独墨家,最强者不过问我境中期,这让墨家弟子都抬不起头来,丢了先辈们的脸面。
如今,高渐离的横空出世,就像是一道刺破黑暗的曙光,照亮了所有墨家弟子的心。
“班大师,徐夫子。”
燕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召集了墨家资历最深的两位长老进入密室,
“我意待高渐离返回机关城后,便将巨子之位传于他。”
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燕丹坚毅的脸庞。
这些年燕丹这个巨子当得甚是失职。未能将墨家发扬光大,复国大业更是一败涂地,愧对历代先贤。
他早已不适合再担任此职,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如今高渐离实力已达问我境巅峰,足以震慑宵小,统领墨家。
徐夫子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劝道,
“巨子稍安勿躁。小高此次实力暴涨,其中缘由尚未明了。况且,自雪女姑娘出事之后,小高的性情大变,变得有些……孤僻冷漠。他是否愿意接过这千斤重担,还未可知。”
“依老夫之见,不如等他和盗跖平安归来,先探探他的口风。即便他不愿接任,以他和您二人之力,也足够让我墨家在诸子百家面前扬眉吐气了。”
班大师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徐老说得在理。巨子,此事关乎墨家百年基业,不可草率。”
燕丹闻言,叹了口气,眼中的锐气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释然,
“也好,是我过于急躁了。那就等他和盗跖回来再说吧。”
.....
客栈内,
“有趣,有趣啊。”
秦然听到众人的议论淡淡的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于这些门派的那些小心思,秦然洞若观火。
只不过,在他如今的境界看来,这些江湖层面的争斗,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数日之后,秦然的身影出现在了齐郡。
秦然整理了一下衣襟,并未仗着自身天人境的实力直接闯入,而是上前通报。
“烦请通传,秦然求见夫子!”
不多时,小圣贤庄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出来迎接的正是颜路和伏念。
“秦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颜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伏念则是一身儒衫,神情肃穆,拱手道,
“秦先生远来辛苦。”
“两位,秦然有礼了。”
秦然亦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在二人的引领下,秦然穿过前院,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着庄内深处荀夫子所在的藏书阁走去。
“怎么未见子房兄?”
秦然环顾四周,却未曾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不由好奇问道。
颜路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地回道,
“子房前去寻访故友了,若非如此,前往阴阳冢的便该是他而非我。如今他行踪不定,怕是要过些时日才能归来。”
所谓故友,天下虽大,能称得上张良挚友的不过寥寥数人。
其中最为可能的,便是卫庄。
“哦?是去寻找卫庄了么?”
秦然了然一笑,随即郑重道,“在下还未及感谢二师哥在九原郡的仗义出手呢。”
三人一路交谈,很快便来到了那座矗立在庄中最深处的藏书阁前。
“夫子就在里面,我二人便送先生到此了。”
伏念停下脚步,语气郑重。
他与颜路对视一眼,均未打算进入。
有些事,涉及到荀夫子与秦然之间的隐秘,尚未到他们知晓的时机。
他们只需谨遵师命,与秦然交好即可。
至于秦然为何对小圣贤庄的态度转暖,不再似从前那般带有敌意,他们也并不太清楚。
秦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夫子,秦然求见。”
藏书阁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真是奇了怪了,鬼谷子的徒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礼数了?”
秦然闻言,嘴角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无奈地回道,
“夫子说笑了。在下从来都是如此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