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申时,夕阳西下,余晖将东境军的营寨染成了金色。帐外的寒鸦落在鹿角上,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更添了几分萧瑟。
秦峰正在帐中查看斥候传回的情报,得知张猛再次前来,心中暗道:“果然,他还是不死心。”他对李嵩道:“让他进来。”
张猛大步跨入帐中,脸上没了先前的愤怒,反而带着几分恳切。他对着秦峰深深一揖:“秦将军,方才是我鲁莽,言语有失,还望将军海涵。”
秦峰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张将军言重了。两军联盟,为的是共同御敌,有话好好说便是。”
张猛坐下后,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看着秦峰,语气诚恳:“秦将军,我知道你顾虑重重,怕东境军折损,怕做了炮灰。但我今日,是真心实意来与你商议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军虽疲敝,但对祥阳地形了如指掌。北门是祥阳的薄弱环节,城墙较矮,城防也相对简陋。今夜我军夜袭,只需东境军在西门、东门佯攻,牵制陈胜军的兵力,我军便可趁机攻破北门。一旦攻破城门,我军率先杀入,东境军再紧随其后,共取祥阳。届时,收复祥阳的功劳,你我各占一半,我必向周勤陛下奏请,重谢东境军!”
秦峰看着他,心中暗暗盘算。张猛的提议,看似合理,实则依旧是想让东境军打头阵,牵制陈胜军的主力。西门、东门的城防,虽比北门稍强,却也有陈胜军的精锐驻守,佯攻若不真,便起不到牵制作用;若真攻,东境军依旧会有折损。
“张将军,”秦峰放下情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佯攻亦是攻,同样会有伤亡。我朝大王的军令,是只许帮助防守,不许攻城。本将若派士兵佯攻,便是违逆军令,回去后,无法向城主交代。”
“秦将军!”张猛猛地站起身,再次对着秦峰一揖,“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指着帐外的夕阳,“陈胜军虽胜,却也经连番激战,疲惫不堪。今夜是最佳的攻城时机,若错过,待陈胜军彻底巩固城防,再想攻城,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秦将军,我南境两万将士,皆是热血男儿。他们此次出征,只为收复失地,为父兄报仇!我张猛,愿以性命担保,若东境军肯出兵佯攻,我南境军必率先攻破城门,绝不让东境军做炮灰!”
秦峰看着他眼中的恳切,心中微微一动。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身为东境镇国将军,他必须为东境的士兵负责。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张将军,并非本将铁石心肠,只是军令难违。”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封竹简,递给张猛:“这是我王的亲笔军令,将军请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东境军驰援南境,唯守不攻,若擅动一兵一卒攻城,军法处置’。”
张猛接过竹简,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盐城国王的印玺鲜红夺目。他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竹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军令……军令……”张猛喃喃自语,脸上的恳切,渐渐被绝望取代。他知道,秦峰有城主的亲笔军令,无论他如何劝说,都是徒劳。
秦峰弯腰捡起竹简,递给亲卫,看着张猛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依旧道:“张将军,你若执意攻城,本将可以承诺,若你军兵败,陈胜军出城追击,我东境军必出兵拦截,护你军残部周全。”
张猛抬起头,看着秦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愤怒,有绝望,也有一丝感激。他对着秦峰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多谢秦将军。既然如此,我张猛,便不再强求。”
说罢,张猛转身就走,脚步踉跄,仿佛老了十岁。李华连忙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的暮色中。
秦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语。帐外的寒鸦,再次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振翅飞去,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李嵩走到秦峰身边,低声道:“将军,张猛此去,必是要独自攻城了。”
秦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知道。传我令,全军一级戒备,西门、东门方向,各派五千士兵,埋伏于山林之中。若张猛兵败,陈胜军出城追击,即刻出击,断其退路!”
“诺!”李嵩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秦峰走到帐外,望着祥阳城的方向。暮色渐浓,祥阳城头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如同点点星辰,在夜空中闪烁。他心中暗道:“陈胜,张猛,这场祥阳之战,终究是要见个分晓了。只是希望,不要让太多的士兵,枉死在城下。”
夜风呼啸,卷起尘沙,吹在秦峰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知道,今夜的祥阳城外,必定是一场血战。而他,只能站在卧牛坡的西坡上,做一个旁观者,等待着战局的变化,等待着盐城城主的下一步指令。
卧牛坡的东坡,南境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张猛站在中军帐前,望着祥阳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三军将士听令!今夜三更,衔枚疾走,夜袭祥阳!不破祥阳,誓不回营!”
“不破祥阳,誓不回营!”
两万南境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划破了沉沉的暮色,朝着祥阳城的方向,传递着他们的决心,也传递着一场惨烈血战的预兆。
祥阳城的夜,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玄铁。
子时刚过,汉河的流水声被夜风揉碎,城墙之上,华夏军的巡夜火把如点点星子,在女墙后缓缓移动。城垛间,士兵们裹着军甲,倚着长矛打盹,唯有哨塔上的了望兵,死死盯着城外卧牛坡的方向,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副将,你说张猛那老匹夫,会不会真敢夜袭?”
城西南角楼里,年轻的弓弩手小郑搓着冰冷的手,凑到副将周平身边低声问道。周平握着一柄长刀,目光扫过城外漆黑的旷野,沉声道:“‘兵者,诡道也’,张猛连番受挫,秦峰又按兵不动,他此刻已是孤注一掷,夜袭是他唯一的胜算。王子殿下早有令,全军轮值休息,哨探加倍,火油、滚木、巨石、连弩尽数备齐,就是等着他来。”
话音未落,哨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示警哨响,划破了夜的沉寂。
“敌袭!南境军摸过来了!”
周平心中一凛,猛地起身,长刀出鞘:“传我将令!全员登城,弓弩手上弦,火油队就位!”
城墙上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打盹的士兵们瞬间惊醒,甲叶碰撞声、兵器摩擦声、口令声交织在一起。火把被纷纷点燃,将城墙照得一片通明,城下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正是张猛亲率的南境军先锋。
卧牛坡南境军营,张猛立在阵前,一身玄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身旁,李华手持令旗,罗杰按刀而立,韩益阳肩头裹着新换的布条,三人皆是神色凝重。
“罗杰,你率五百死士为先锋,衔枚疾走,云梯紧随,务必趁其不备,架梯登城!”张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头部队一旦登城,立刻举火为号,我率主力随后跟进!”
罗杰抱拳,声如闷雷:“末将遵令!不破北门,誓不回营!”
他转身看向身后五百死士,士兵们皆衔着枚,腰间系着云梯,脸上涂着黑灰,眼神中透着决死的光芒。“弟兄们,为了祥阳的父老,为了死去的弟兄,夺回失地,随我冲!”
一声令下,五百死士如离弦之箭,朝着祥阳北门扑去。他们脚步轻盈,避开地上的碎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听得到衣袂摩擦的沙沙声。离城墙还有五十步时,城墙上的火把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让不少士兵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不好,被发现了!”韩益阳低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李华道:“传令,全军加速,强攻北门!”
“诺!”李华挥动令旗,身后的南境大军如潮水般涌出,数百架云梯被扛在肩上,朝着城墙飞速推进。
城墙上,周平早已指挥弓弩手列阵完毕。“放!”
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连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漆黑的箭簇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扎进南境军的队伍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死士纷纷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盾牌手,举盾!”罗杰大吼一声,手持铁盾,顶在最前面。盾牌被箭簇打得噼啪作响,不少箭簇穿透盾牌,扎进了士兵的身体里。
“冲过去!架云梯!”罗杰带着残部,拼死冲到城墙下,将云梯往城墙上一搭,咔嚓一声,云梯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了女墙。
“快!爬!”
死士们争先恐后地朝着云梯上爬,城墙上的华夏军士兵立刻扑了过来,手持长矛,朝着攀爬的敌军狠狠刺去。一名南境军士兵刚爬到一半,就被长矛刺穿了胸膛,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了下去,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滚木礌石,放!”周平厉声喝道。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礌石从城墙上滚落,带着呼啸之声,狠狠砸在云梯上。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不绝于耳,数架云梯被砸断,上面的士兵纷纷坠落,摔得骨断筋折。
“火油队,准备!”
几个士兵抬着盛满火油的陶罐,走到女墙边,将火油顺着城墙倒了下去。火油顺着城墙流淌,很快就流到了云梯和南境军士兵的身上。
“点火!”
一支火箭射出,精准地落在火油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城墙下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南境军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不少人身上着火,疯狂地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
“将军,先锋部队伤亡惨重,云梯被烧了大半,攻不上去了!”一名斥候策马来到张猛身边,急声禀报道。
张猛看着城下的火海,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依旧咬牙道:“罗杰,撤下来!”
罗杰浑身是血,手臂被烧伤,听到命令后,带着残部拼死撤退。城墙上的弓弩手依旧在射击,又有不少南境军士兵倒在了撤退的路上。
第一次进攻,就这样以失败告终。南境军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