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途并非他的本名。”
景元拈着一枚黑子,指尖在棋盘上方悬停了片刻。
棋室里茶香很淡。
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纹路上,黑白两色棋子安安静静地分布其中,像一场还没有结束的战局。
苏晨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白子,目光却没有落在棋盘上。
“这个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他的过去。”
景元抬眸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过去吗?”
他将黑子轻轻落下。
啪。
声音不重,却像是某个故事的开端。
“关于他的故事,属于内部机密资料。我接下来讲的,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就那么一听,不保证故事的真实性。”
苏晨点了点头。
“嗯。”
景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才继续开口。
“他曾经也是一名治安官。”
苏晨并不意外。
不死途身上那种气质,普通侦探很难有。
那不是靠破几个婚外情案、找几只走失小猫就能养出来的东西。
“只是,他所涉及的职务,跟我们平时接触到的不太一样。”景元顿了顿,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他来自缉毒队。”
苏晨手里的白子停住了,没有落下。
他想过不死途可能是治安官,可能做过危险任务,也可能经历过什么无法释怀的事。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
缉毒。
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血腥味。
“他曾经带领的小队,跟踪过一条很长的线。”景元继续说道,“那条线,他们追了七年。”
“七年?”
“嗯,七年。期间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算,前前后后牵扯进去的警力上千。有人受伤,有人牺牲,有人换了身份再也回不了家,也有人明明还活着,却已经不能以原来的名字活着。”
苏晨沉默下来,仔细聆听。
“终于,某一天,那条线出现了转机。情报显示,贩毒集团核心成员即将聚集。他们筹备了很久的一场行动,终于有了收网的机会。那一天,不死途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机会不能放弃。因为为了等这一天,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景元看着棋盘,眼眸继而温和。
“那一晚,计划了半年的行动正式开始。只是……”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苏晨抬头看他。
景元没有立刻继续,而是拿起一枚黑子,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很可惜,敌人提前知道了计划。他们遭到了埋伏。”
啪——
景元将黑子落在棋盘中央。
“整支小队,四十三名成员,被上百名武装人员围困。不死途当时在外围的接应位置,负责通讯指挥和策应撤退。发现情况不对的第一时间,他就下达了撤退指令。可是,那支队伍没有退。”
苏晨低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那条线不能断。”景元垂眸。
“他们追了七年。七年里,牺牲的不只是他们这一批人,还有更早之前铺路的人,还有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人。那一晚如果退了,核心目标逃走,整个集团就会再次潜入黑暗。下一次,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可能又是七年,甚至更久。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他们选择让故事在这边终结。”
苏晨的白子终于落下,看着棋盘,许久没有说话。
景元继续道:“最终,那支小队和贩毒集团主力同归于尽。当不死途突破封锁赶到现场时,一切已经结束了。无一人幸存。唯一还有生命体征的,是老白。他脑部中枪,被送去医院后成为了植物人。”
苏晨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景元又落下一枚黑子。
“集团头目也在那一战中阵亡,主力被打没了,剩下的余党群龙无首。按理说,这已经是一场代价惨烈却足够重大的胜利。但不死途没有停。他赶往前线。用一种几乎不要命的方式,把剩下的余党,一点一点,全都清干净了。”
苏晨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一颗一颗,像是沉默站着的人。
“不过……”景元话锋一顿。
苏晨立刻抬头。
景元却忽然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角落,笑眯眯地说道:“我看这一步你该如何破解。”
苏晨:“……”
他盯着景元看了两秒。
“景元队长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话大喘气好不好?”
景元笑得很无辜,“调节一下气氛嘛。”
苏晨面无表情,随手拿起一枚白子落下。
“好好好。”景元端起茶喝了一口,“刚才说到哪里了?”
苏晨提醒道:“不过。”
“哦,对,不过。”景元放下茶盏,神情又恢复了几分郑重。
“不过,不死途后来得到了一些消息。那一天行动之所以会暴露,不是因为敌人太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是因为内部出了鬼。”
苏晨手指微微收紧,“治安官内部?”
“道听途说。”景元立刻补充,“我只是道听途说,切勿当真。”
苏晨没有接这个茬,只是低声道:“对于那种集团来说,最不缺的就是钱。”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情报,路线,时间,甚至一个人的良心。
“后来,不死途查明了真相。他找到了那个内鬼,然后手刃了仇人。”
这句话,景元说得并不重。
但苏晨却听出了其中无法回头的意味。
不死途不是不知道规矩。他曾经是治安官,他比谁都清楚程序意味着什么。
可有些时候,人站在深渊边上,身后是四十三个兄弟的墓碑,眼前是出卖他们的人。
那一刻,他还能剩下多少理智?
“再后来,他就没有继续当治安官了。离开治安局之后,他成了一名侦探。平时抓抓小三,找找失踪宠物,帮邻居修修门锁,偶尔接点危险但不至于要命的委托。如果日子真能这么过下去,倒也算自在。”
景元轻轻叹了一声。
“只可惜,他始终觉得自己亏欠那些逝去的兄弟。他把自己几乎所有家当都拿去照顾牺牲兄弟的家属。所以他现在才穷得那么坦荡。”
“对了。”景元好似想起了什么,“你应该知道,这类治安官最特殊的地方在于,为了避免被报复,很多人的墓碑不能留名。”
苏晨点了点头,“知道。”
“所以,他们的事迹也很难被世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救过多少人,走过怎样的路,很多时候都不能写出来。到最后,知道这一切的人,可能只剩不死途一个。”
苏晨沉默了很久,“好大的压力啊。得亏他没有精神抑郁。”
景元笑了笑,“谁说没有呢?只是他这种人,连崩溃都要挑没人的时候。”
苏晨一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景元摸了摸下巴,忽然问道:“看起来,你似乎有什么打算?”
苏晨抬起头,认真说道:“我打算邀请他来互动城,开心开心。”
景元:“……”
他沉默片刻,然后非常诚恳地评价道:“哈哈……不敢恭维。”
“你这个笑声很敷衍。”
“主要是你的计划听起来很离谱。我很难真心祝福。”
说话间,景元最后一枚黑子落下,笑容重新轻松起来,“抱歉,我赢了。”
苏晨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我还没有下完。”
景元微微一怔。
苏晨拿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刚好,将剩余四枚白子连成了一条线。
“诶。”苏晨一脸理直气壮,“我赢了,五颗一条线。”
景元看着棋盘,表情难得僵硬,“五子棋?”
“我又没有说下的是围棋。”苏晨站起身,拿起手机,“记得哈,今天我赢了,你欠我一顿饭。”
景元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一声:
“你啊,你啊……”
……
回忆至此。
这便是苏晨所知道的,有关不死途的故事。
山顶的风比山下更凉。
夕阳已经彻底沉到了远处的楼群之后,天色由橙转蓝,最后被夜幕一点点吞没。
陵园里很安静。
苏晨来到不死途身边,“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他们无法留名。”
不死途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头望向天空。
夜幕之上,已经有几点星光亮了起来。
良久后,不死途才开口。
“也好。我听说人死后会成为星星。世人看见天空的时候,或许也会想一想,每一颗星星背后,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故事。”
苏晨看着那片星空,“其实,我有一个留名的办法。”
不死途侧过头看他,“哦?苏老板,你要是说在互动城门口给他们立四十三个等身手办,我可得先问一句,有没有版权费?”
“不。”
“那是什么?”
“不死途先生,你知道网剧崩铁中,有一个组织名叫巡海游侠吧?”
不死途微微一怔,“知道。那是一群侠之义者。行走星海,不一定有组织,不一定有编制,但只要遇见不平之事,就愿意拔刀。说实话,我有两个老熟人还在里面扮演巡海游侠。”
“是啊。”苏晨说道,“巡海游侠是一个很浪漫的组织。”
“浪漫?”
“你想啊,那帮人干的事跟你兄弟们一样——没人派他们去,没人给他们发勋章,事后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就这么闷头往前冲。”苏晨顿了顿,“我觉得你兄弟们就是巡海游侠。”
不死途没有说话。
苏晨看向那些无名墓碑,缓缓说道:“所以,我想聘请他们每一个人,都成为米忽悠的演员。”
不死途:“?”
他原本沉重的表情,当场卡住了,“你说什么?”
苏晨语气依旧认真,“让他们以巡海游侠的身份,出现在后续剧情之中。他们会在一场星际战役里,为了守护最后的世人,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巡海游侠。”
风声穿过墓园。
不死途听得目瞪口呆。
老白也慢慢扭头看向苏晨,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确认这个老板到底是疯了,还是太认真了。
苏晨继续说道:“当然,我不会随便消费他们的经历。剧情不会写他们真实的身份,也不会暴露任何现实信息。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新的战场,这一切,会由你来记住。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死途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苏晨又说道:“还有,既然是米忽悠的演员,我会给他们每一个人发工资。”
不死途:“……”
老白:“……”
沉重的气氛忽然被这句话砸得歪了一下。
不死途盯着苏晨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老白,你听听,他在说什么?”
老白缓缓开口,“侦探先生,我听见了。”
不死途看向墓碑。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苏晨先生。”
“嗯?”
“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有多荒唐吗?”
“知道一点。”
“不。”不死途摇头,“你不知道。”
他看着那一排排墓碑,声音慢慢变轻。
“他们这辈子都没想过出名。也没想过被人记住。他们当初往前走的时候,想的可能只是,少一个孩子被毁,少一个家庭被拖进地狱。他们不是为了当英雄。”
苏晨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不死途又说了一遍,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们有的人很烦。有的人出任务前还在跟我抱怨,说队长你能不能别老让我们加班。有的人欠了我两百块,至今未还。有的人说任务结束之后要回去相亲,结果连姑娘照片都没看上。他们不是符号。不是编号。也不是墓碑上那两个字。”
英雄。
这两个字很好。
可有时候,太重,也太空。
苏晨看着他,郑重说道:“所以才需要你。”
不死途抬眸。
苏晨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我只能提供一个舞台。但真正能让他们从编号变回人的,只有你。你记得他们。你知道谁嘴硬,谁胆小,谁爱笑,谁欠钱不还,我希望他们在故事里,不只是英雄。也可以是活生生的人。”
不死途怔住了。
老白也安静下来。
风从山顶吹过,吹得墓前的花束轻轻摇晃。
许久之后,不死途终于压了压帽檐。
“哈哈……你这人真离谱。”
苏晨想了想,“很多人都这么说。”
“不。”不死途说道,“他们说得还是保守了。”
他看向老白。
“老白,你觉得呢?”
老白望着那些墓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其实……”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不死途却像是听懂了。
他轻轻点头,“放心吧,老白。我没有任何拒绝的角度。”
苏晨没有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他只是认真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份很重要的答复。
不死途说道:“成交。”
“不过,这些兄弟,我还是想自己照顾。”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事迹,我来写。谁要是敢把他们写成那种只会喊口号的纸片人,我第一个把他吊在互动城门口。”
苏晨立刻说道:“不会的。在后续剧情中,巡海游侠的领袖,这个演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不如你加入米忽悠。这样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
不死途看着他,“巡海游侠的领袖?”
“嗯。”
“让我演?”
“是。”
“你确定?”
“我很确定。”
“……”不死途转过身,看向山坡上那一排排无名碑。
夜色更深了。
他抬手,取下礼帽,像是在给某些看不见的人敬礼。
“兄弟们。我要换个地方,继续出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