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老的感觉越来越模糊。
意识在被撕开,肉体在崩解,经脉在被一点一点地碾碎。
可在这模糊中。
他感觉到了。
那威压挤压他的时候,不但是隔空作用于意识。
是实实在在的、有“载体”的挤压。
他的身体——那具已经“透明”的身体,那具在三维空间里看起来已经消失的身体——
此刻正在被那些目光撕扯。
不是幻觉。
不是意识层面的折磨。
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撕扯。
房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三维空间里已经看不见了。
可在这里,在这片混沌里,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
它还在。
它有形状,有质感,有被撕扯时传来的剧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身体,并没有在升维的过程中“消散”。
意味着那些跨过门槛的人,并不是变成了纯粹的能量体、被那个东西一口吞掉。
意味着“它”同样也是有肉体的。
意味着“它”不是虚无缥缈的意志。
意味着“它”,是有“位置”的。
意味着“它”… …可以被打到。
可以被找到。
可以被——
杀死。
房老的嘴角,又扯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笑意里,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的东西。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
那些目光猛地顿住。
那道古老的意志,第一次带上了疑惑。
“你说什么?”
房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威压继续撕扯,继续翻找,继续折磨。
可他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运转。
他在等。
等那些目光再近一点。
等那道意志再愤怒一点。
等它再说错一句话。
那些目光见他不答,更疯狂地涌来。
无数道视线,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从四面八方刺进他的意识深处。
疼。
比刚才更疼。
可房老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
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什么东西,让那些正在疯狂撕扯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就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
可那话里,没有恐惧。
只有——
嘲讽。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那些目光猛地一滞。
然后,更疯狂地涌来。
“你以为你很强?”
房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那道意志深处:
“你在这儿蹲了无尽岁月年,蹲了那么多修士,蹲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结果呢?”
“你现在是什么?”
“一堆烂肉?”
“一团黑雾?”
“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更浓的嘲讽:
“一条饿得发疯、却什么都吃不到的狗?”
那道古老的意志猛地一颤。
那些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别的情绪。
不是饥饿,不是期待,不是狂怒。
是——
被戳中痛处的羞恼。
“你——闭嘴!”
那声音炸开,震得整个混沌都在颤抖。
可房老没有闭嘴。
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戳到你痛处了?”
“你除了无能狂怒,还能干什么?”
那些目光疯狂地涌动。
那道意志开始失控,它怒吼道:
“吾即是主宰!”
那道意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疯狂:
“这片天地、这方人间、这世界所有的灵炁、这些蝼蚁一样爬来爬去的生灵——全都是我的!”
“吾大发慈悲,施舍些许灵炁予尔等蝼蚁修炼。”
“尔等不但思感恩… …居然胆敢忤逆吾之意志!”
“我让你们修,你们才能修!”
“我让你们活,他们才能活!”
“我让你们死——”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近乎病态的骄傲:
“你们就得乖乖死!”
无边的威压疯狂袭来,房典允的肉体寸寸崩解。
可他的嘴角,却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
终于可以确认了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闭上眼睛,运转了那小子改良的心法《神游太虚》。
这一刻,在他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瞬——
被他用到了极致。
不是神魂离体。
是意识“扩散”。
是把自己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化作无数根极细极细的丝线,顺着那些撕扯他的目光——
逆流而上。
那些目光撕扯他的时候,是从一个方向来的。
一个固定的、不变的、藏在混沌深处的方向。
他的意识丝线,就顺着那个方向——
延伸。
一寸。
一尺。
一丈。
那些目光的尽头,是一个点。
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那粒尘埃里,有东西。
有“它”。
有那个蹲了无尽岁月的、饿得发疯的、自以为是的——东西。
房老的意识触碰到那粒尘埃的瞬间,就知道了。
那是空间气泡。
一个夹在维度缝隙里的、独立于三维世界之外的——气泡。
“它”的本体就藏在里面。
依靠夹层的空间壁垒,躲避岁月的侵袭、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房老没有再往前探。
他只是把那粒尘埃的位置,刻进了意识深处。
然后,他猛的睁开了眼。
那些威压还在撕扯着他的肉体。
可房典允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丹田。
那里,那颗金丹已经碎了。
那些修为,那些真炁,那些本该死守着的一切,都散了。
散回了那道门槛的另一边。
散回了那座山头。
散进了那些雾气里。
可那颗金丹——
没有完全碎干净。
有一片碎片,极小极小的一片,在他散功的瞬间,被他刻意留了下来。
那片碎片,只有针尖的百分之一大。
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还在。
还留在他的丹田里。
还锚定在三维空间。
那是他给那个眷恋的世界留的最后一丝痕迹,一个念头落进那片碎片里。
房老抬起头,没有说话。
没有嘲讽。
没有告别。
只是——
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终于可以休息的人,在闭眼之前,最后露出的一点光。
然后,彻底消散。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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