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跳计划进入第四十三天。
澳洲战场。
林小满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从机甲里拖出来了。
医疗兵的脸在他眼前晃,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那就还能打。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灌了铅,整个人往前栽。
有人扶住他。
“小满!林小满!”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小满晃了晃脑袋,视线慢慢聚焦。
是夏教官。
她脸上糊着血和灰,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眼神还是那么冷,那么硬,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你他妈不要命了?”
她骂。
看着对方那张动人的脸庞,林小满隐藏住心中那一份悸动。
咧开嘴,想笑。
可那笑容刚扯到一半,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出来的东西,是暗红色的。
不是血兽的血。
是他自己的。
“没… …没事,夏教官。”
他摆摆手,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还死不了。”
小软盯着他,盯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冲着身后喊:
“医疗兵!把他拖下去!”
“我不——”
“这是命令!”
夏教官的声音,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林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被几个医疗兵架着,拖进了后方掩体。
… …
掩体里很暗。
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角落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林小满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篷布。
耳边,是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炮声。
还有医疗兵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有人在呻吟。
有人在抽噎。
有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
林小满盯着那片白布,盯了很久。
他回忆起三个月前。
那时候,澳洲战场刚刚立起来,第一批血兽刚刚涌上来。
他和他的小队,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潮水,像看着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那时候,自己的天满小队还是满员。
现在呢?
换了几茬队友了?
他闭上眼睛。
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些脸,一张一张地,从他眼前晃过去。
有的笑着。
有的哭着。
有的,什么都没留下。
“林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小满睁开眼。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自由基抑制剂。”
士兵说。
林小满摇了摇头。
“不用。”
“可您——”
“我说不用。”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注射器收回去。
他没走。
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林小满。
“有事?”
林小满问。
那士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然后,他又张开嘴。
这一次,他说出来了:
“林队,我们……能赢吗?”
林小满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疲惫的、满是血污的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快要绷不住的光。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
很用力。
“能。”
他说。
那士兵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陈波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白说。
“去忙吧。”
林小满说。
那士兵点点头,站起身,跑向另一个担架。
林小满闭上眼睛。
耳边,炮声还在响。
远处,那些血兽的嘶吼声,还在隐隐传来。
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刚才那个问题。
那个士兵问他的问题。
我们……能赢吗?
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答案。
“其实哪怕是输,也没什么可怕的。”
就是想起夏教官,心中隐隐有些遗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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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战场,第四十三天。
随着不计成本的投入,防线,稳住了。
当然。
并不是那种“打退了敌人”的稳,而是那种“我们还在”的稳。
那些血兽的尸体,在沙滩上堆成一座座腥臭的高山。
那座山后面,是人类联军的阵地。
阵地上,机甲还在轰鸣。
炮火还在怒吼。
那些驾着破烂机甲的人,还在朝那片暗红色的潮水射击。
一个。
两个。
三个。
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有新的补上去。
每一台报废的机甲,都有新的零件被换上。
那些来自全球各地的物资,通过蛙跳计划开辟的航线,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运到澳洲。
运到马达加斯加。
运到亚速尔。
运到圣赫勒拿。
运到那些还在亮着灯的地方。
然后,变成子弹。
变成炮弹。
变成机甲的零件。
变成那些士兵手里,能多撑一秒的东西。
… …
马达加斯加。
第四十三天。
防线,还在。
可防线后面的人,已经不多了。
那些来自非洲联军的士兵,三个月前还有两万三千人。
现在呢?
七千不到。
整整一万七千条生命,填进了这片红土地里。
填进了那些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血兽嘴里。
填进了那颗钉子的下面。
这其中绝大部分还是具备修炼天赋的种子选手。
可那颗钉子,还在放血。
指挥官站在掩体后面,看着那些正在冲锋的血兽。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电解质失衡导致的肌肉痉挛——他们的补给太不稳定了。
即使碳银电池能够补充真气消耗,可他毕竟做不到完全辟谷。
更何况他手底下还有大量的低阶练气修士和普通工程师。
整整三个月时间。
因为血兽的不断袭扰,运抵的补给十不存一。
几乎十架中九架运输物资的运输机都坠毁在血潮波涌中。
这导致他们的补给愈发困难。
有时候他也不明白,付出这么大代价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长官!”
一个通讯兵跑过来:
“补给到了!”
指挥官转过头。
远处的天空上,一架运输机的引擎拉着黑烟向这边极速降落。
飞机在染红的天空背景下,小得像一片叶子。
可那片叶子上,装着的,是他们能继续撑下去的东西。
弹药。
零件。
食物。
还有……
一批新兵。
那些新兵很年轻,年轻得像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孩子。
事实是他们确实是刚从修士学院中毕业的。
只是经过简单的培训,便被送往这座血肉磨坊中。
他们靠在舷窗上。
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海滩,看着那些正在冲锋的血兽,看着那些被困在血兽群中,毅然自爆的破烂机甲——
脸上的表情,有恐惧,有紧张,有一点点……茫然。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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