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齐依旧每天重复同样的事:
扫描、记录、分析、呼唤。
从光学到红外到引力波,从光环内侧到大气中层到核心边缘。
没有,还是没有。
那台坠入大气层的探测器传回最后一组画面:
橘红色的风暴深处,什么都没有。
地面指挥中心里,玄真盯着那些数据,一言不发。
在三齐的一再坚持下。
三个月后,寻星二号和寻星三号同时发射。
这一次不再是单人飞船。
两艘船各载着四名工程师和六套空间站模块,任务是在土星轨道建立永久驻留站。
站体由十二个舱段组成,包括生活舱、实验舱、观测舱、燃料储备舱,设计使用寿命十五年。
发射频率开始加快。
半年内,又有四艘货运飞船升空。
运送的物资包括三台备用探测器、两套深空通讯阵列、足够二十人消耗五年的食品和氧气。
一年后,土星轨道站完成组装。
八个人常驻在那儿,轮流值班,轮流盯着那颗橘红色的巨行星。
坠入式探测器每隔一段时间投放一次,穿过光环,穿过大气,穿过那些永远在咆哮的风暴,坠入一万二千度的核心深处。
传回的数据,永远是沉默。
两年后,轨道站扩建。
新的舱段对接上去,新的设备安装上去,新的人员轮换上去。
地面上,寻星计划的预算从一开始的三十亿涨到一百亿,再涨到三百亿。
那些原本要用来建高铁的钱,那些原本要用来盖学校的钱,那些原本要用来修医院的钱——一笔一笔划进航天账户。
有人质疑:
还要找多久?还要投多少?他是不是真的已经——
可三齐依旧坚持着,不愿返回,因为他怕只要自己离开,就会忽略掉一丝可能的信仰波动。
… …
地面指挥中心。
这里的欢呼声,一次比一次低。
那些曾经挤满屏幕的房间,开始有人缺席。
那些曾经彻夜不眠的工程师,开始按时下班。
那些曾经盯着数据发呆的科学家,开始把目光转向别的项目。
“预算不够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出这句话。
灾后重建需要钱。
反应堆需要钱。
修士学院需要钱。
医院、学校、道路、桥梁——都需要钱。
而寻星计划,已经烧掉了三年的预算。
什么都没有找到。
什么都没有。
陈波从特调部返回的那天,在指挥中心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双手攥得咯吱作响。
然后他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屏幕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巨行星。
“再发一艘。”
他说,没有人回答。
“我说,再发一艘。”
玄真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陈波……”
“再发一艘。”
陈波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
“他会回来的。”
… …
第五批。
第六批。
第七批。
什么都没有。
土星的大气层深处,只有无尽的氢氦风暴,只有每秒一千八百公里的狂风,只有温度高达一万二千度的核心。
没有信号。
没有光。
没有任何东西。
恍然间,五年过去。
寻星计划的预算,被削减了百分之七十。
空间站上的组装车间,开始改装别的飞船——那些能来回月球的飞船,那些能运回氦三的飞船,那些能反哺地球的飞船。
五庄观的众人无能为力。
他们只是每天下课后,习惯性的坐在大殿边缘发呆,看着那片夜空。
看着那颗越来越远的星。
… …
十年后。
修士学院的入学典礼上,新生们坐在大礼堂里,听着校长讲话。
“科学修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标志。从血潮之战到今天,我们用符文重建了家园,用灵能点亮了世界,用信仰之力——”
校长顿了顿。
“用信仰之力,记住了那些为我们牺牲的人。”
大屏幕上,闪过一张张脸。
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
那些名字刻在纪念碑上的人。
那些——
被记住的人。
最后一张,是一个背影。
一个站在金光里的人,背对着镜头,面向土星。
“这是徐行。”
校长的声音很轻。
“镇元观第三十七代传人,血潮之战的核心人物。”
“他以自身为饵,将灾厄本源拖入土星——”
“同归于尽。”
大礼堂里很安静。
新生们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道光,看着那颗遥远的星。
… …
二十年后。
地球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符文科技彻底进入千家万户,原本的伤痛也在逐渐消散。
修士学院走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毕业生。
这些新时代的修士。
他们走进工厂、医院、航天中心,成为科学修真时代的中坚力量。
那些年轻人眼里有光,走路带风。
他们没有经历过血潮翻涌的末日,谈论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已经有些记不得课本上那个人的形象了。
那个曾经拯救了世界的人。
那个消失在土星深处的人。
那个——
被符号化的人。
修士学院的课本里,徐行的名字被写进了第一章。
“徐行,镇元观第三十七代传人,血潮之战的核心人物,以自身为饵,将灾厄本源拖入土星同归于尽。”
配图是一幅画——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金色的光里,背对着镜头,面向土星。
新生的孩子们读着这段文字,然后翻到第二章,学习信仰之力的基本原理。
没有人问,他是否还活着。
也没有人讨论,削减土星轨道空间站的经费到底适不适合。
因为在所有人心里,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是一个符号。
一个“英雄”的符号。
一个“过去”的符号。
一个可以用来激励下一代。
一个他们只需要记住、不需要了解、不需要想念的符号。
… …
北极圈的纪念碑下,依旧有人献花。
可那些花,越来越少。
那些名字,越来越模糊。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人,有的已经老得走不动路,有的已经躺进了墓地里,和那些名字躺在一起。
二十年前那个雕刻纪念碑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孙子接手了他的工作,每天照常维护,照常打理。
偶尔有人问起:
你爷爷当年在这儿看见了什么?
年轻人摇摇头。
“不知道。”
“他不愿意开口,他什么都没说过。”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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