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头顶那道裂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
耳边有声音。
不是土星的风暴,轨道上听不见那些。
是轨道站本身的声响——生命维持系统的嗡鸣,温控管道的液体流动声,金属热胀冷缩时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五十年,已经分不清是外面在响,还是脑子里在响。
像耳鸣,像幻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小软的声音。
不是喊他,是喊另一个人。
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在五庄观的大殿里,她对着那块无字的牌位喊:
“他会回来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眼神里的决绝。
后来她也老了,安静了,坐在蒲团上,像一尊落了灰的泥塑。
舷窗外,那颗橘红色的巨行星依旧填满视野,光环横着,风暴在转,冰晶在闪。
“徐行。”
他轻声说,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倔驴。”
舱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睁开眼,看着那颗星球。
那颗星球也在看他。
沉默的,永恒的,橘红色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
脸上的皮肉早就松了,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出一脸褶子。
可他笑了。
笑得像一个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你个死骗子也太不靠谱了。”
他说。
他再次闭上眼,把手放在胸口。
那颗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仿佛随时会停。
他听着土星在舷窗外转,听着那些听了五十年的声音。
胸口那枚印记,灰扑扑的。
可它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一颗心,跳了一下。
… …
“吱… …三齐?吱… …三齐?”
… ...
那个声音从胸口传来的时候,三齐以为是幻觉。
是太空心脏带来的耳鸣,是视网膜雪花点衍生的虚影,是五十年孤独熬出来的幻听。
他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那枚微微发烫的符文,生怕一碰,这最后一点念想就会像土星环上的冰晶一样,碎成虚无。
他在这里听了太久的杂音——生命维持系统的嗡鸣,温控管道的液体声,金属热胀冷缩的吱呀。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脑子里搅了五十年,早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耳朵坏了以后自己生出来的。
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执拗清晰地撞进他的识海。
“三齐?能听见吗?三齐?”
不是杂音。
杂音没有节奏,没有起伏,不会在喊他名字的时候把尾音拖长。
“三齐,听得见吗?”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原本因微重力而微微漂浮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胸腔里那面快要停摆的鼓,骤然急促地敲了起来,疼得他闷哼一声,却半点不敢松开精神力。
他认得那个声音,认得那个尾音。
不是徐行,是小软。
他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发不出声。
他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声音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的,干裂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我在。”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裂痕。
“我在。”
他又重复了一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住了他仅剩的右眼。
模糊的光晕里,土星的橘红色被晕成一片温暖的雾。
像五庄观黄昏时,落在大殿瓦檐上的夕阳。
小软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却没有半分迟暮的软弱。
“听见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以为刚才那两声也是幻觉。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长的呼吸,像有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我们来了。”
小软说。
声音是平的,可尾音在抖。
“五庄观号。还有……还有三天到。”
三齐没有听懂。
“什么号?”
“五庄观号。”
小软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波和我,我们从火星计划那边……截了一条船。”
“这条巨型太空飞船,与其说是飞船,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殖民基地。”
“原本是用于火星开发计划的,上面有完备的生活设施、医疗设施、研究设施、工业设施,可以满足太空种植、小行星登陆、初级矿物开采及冶炼和部分工业产品的生产。”
截。
她用了一个很重的字。
三齐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道裂缝。
不是借,不是申请,不是走程序。
“你们疯了?为什么?”
他问。
小软很久才回答。
“五庄观没了。”
她说:
“不是拆了,是……没了。”
“外面的那些台阶、大门、石碑,越修越大,越修越空。”
“里面那间院子,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坐在那间大殿里,看着那两块牌位,越看越觉得——那不是我们的五庄观,那是他们建起来给自己看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就走了,把牌位带上,把能带的东西带上,把那条船从火星计划里……截出来。”
“这是我们应得的,是用功勋和未来换来的。”
“玄真帮的忙。”
“他快退休了,最后使了一次权力的任性… …”
“他说,就当是给这辈子画个句号。”
三齐没有说话。
“船上有医疗舱。”
小软说:
“有手术台,有维生系统,有全套的康复设备。陈波查过了,你的腿能治,眼睛也能治。心脏……心脏不好说,但至少比你现在强。”
三齐没有说话。
他看着舷窗外那颗橘红色的巨行星。
它还在转,和五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可今天它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光,也许是角度,也许是他太久没认真看过它,久到忘了它原来是有颜色的。
那种颜色,不是橘红,不是橙黄,是——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他还活着。”
三齐说。
对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他还是盯着那颗星球,那颗星球也在看他。
沉默的,永恒的,橘红色的。
可今天它不只是这些。
今天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一颗心,跳了一下。
“还有三天?”
他问。
“还有三天。”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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