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齐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台机器人,看着它坐在树影里,看着它指着天上那些星光。
他忽然想起信仰印记内一抹执念、一抹来源于上条时间线徐行牺牲前的执念、一抹关于拯救和绝不放弃的执念。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的执念从来不是随便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机器人旁边,也抬头看着天上那些星光。
“那得造一艘船。”
他说:
“一艘巨大无比的船、一艘能飞出太阳系的船、一艘能自持至少百年的船!”
陈波把手里那块石头扔出去,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它要比寻星一号快,比五庄观号大。”
“得带种子、能在外星环境里生长的种子,耐辐射的,耐低温的,能自己造氧气的。”
“得运用新型核聚变反应堆、还有备用的零件,还有维修机器人,还有足够保证基因安全性下限数量的移民,还有——”
小软也站起来。
他顿了顿:
“还有牌位,师父的,房老的… …都带上,让他们也看看,还有… …我们!”
三个人坐在凉亭里,你一言我一语。
机器人站在他们中间,小小的,矮矮的。
可它站在那里,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听着,一如多年前几人讨论隔天吃什么的模样。
“得给它起个名字。”
三齐说:
“那艘船。”
“要不还是叫五庄观号?”
“不行,已经有一条五庄观号了,没必要改名字,不吉利。”
“要不叫镇星观号?”
“不行,镇星观又没有搬迁,搞得跟提桶跑路一样,好不容易建立的土卫六基地就这么放弃啦?咱又不是不回来!”
机器人抬起头,指示灯上那行光跳了一下。
“归去来。”
它说。
三齐愣了一下。
“归去来?”
机器人转过头,看着这座小小的院子,看着那些青石板,看着大殿里那盏长明灯。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三齐咀嚼着名字的含义,眼神瞬间亮了。
小软也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眼角的鱼尾纹堆在一起,可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得准备很久。”
“我们有的是时间。”
机器人说。
它抬起那只小小的银白色的机械手,朝着天上那些星光,虚虚地握了一下。
三齐点了点头。
“行。”
他说。
“那就去!去外面看看,懒管得地球上的龌龊,正好道爷我不愿意伺候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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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十年过去。
土卫六的上空。
巨型轨道空间船坞的闸门洞开,土卫六的寒雾裹挟着土星环的碎光,如奔马般灌进这座蛰伏的钢铁工坊。
归去来号横亘在星空之下,三千余米长的银白舰身如巨龙蛰伏,镌刻在船首的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那是小院里青石板的纹路,是长明灯的暖光,是几人折过的那根树枝,一跃入星海,便成了万古征途的图腾。
… …
当年探索比邻星的计划一出,地球方面的态度居然出乎意料的支持。
全球最顶尖的航天工程师、材料学家、核物理专家等等等等,尽数被调往土卫六基地。
地球方面甚至直接划拨用于火星开发的战略资源。
将最核心的科技储备毫无保留地开放,从新型合金冶炼技术到核聚变技术,从生态循环技术到基因保存库,但凡能用到的,悉数支援。
他们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看懂了徐行的深意。
看清了修真者与人类纠缠的宿命。
若是人类与修士… …特别是徐行这种四维金丹修士,一直被困在同一片太阳系,终有一天,会步之前“噬”的后尘,地球终将再次沦为养殖场。
与其防范提防,不如雪中送炭。
“归去来”号不仅是徐行的道,更是整个人类、整个太阳系生灵挣脱牢笼的希望。
… …
轨道停泊处,数十艘小型运载飞船如众星捧月,将最后一块由特殊合金浇筑的装甲严丝合缝地拼接。
氘氚聚变反应堆的芯核。
由修士亲自深入土星大气中提纯而来,化作舰体深处幽蓝的脉动。
这颗太阳系的巨行星,终于成了人类远航的燃料库。
静室之中,牌位安坐。
土壤与水源的密封罐静静陈列,那是地球的呼吸,也是故土的魂魄。
师父的、房老的、那些长眠于历史与战场的英魂,随这艘船,一同挣脱了这方天地的桎梏。
船坞闭合,引擎轰鸣。
不是嘶吼,是一种深沉而优雅的运转。
可控核聚变的光芒刺破舷窗,蓝色的尾焰舔舐着土星的光晕。
又一次轨道周期的重合,引力弹弓的轨迹早已算尽,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手,轻轻将这艘船,推向了星海深处。
三齐站在舰桥,指尖抚过栏杆。
他想起了院子里的大树,想起了折枝时的沙沙脆响。
此刻,风是冷的,心却是热的。
小软守在生态舱,指尖轻触那一排排闭环循环的植物。
种子已在真空的模拟环境中扎根,绿色的嫩芽刺破土层,在黑暗中开出第一朵星芒般的花。
陈波在主控室,手指划过最后一组数据流。
他不再是那个怯懦的高中生,而是这艘巨舰的屏障。
所有的故障预警、能量调度、空间折叠……一切皆由三齐与徐行的意识共同编织,化作最精密的防线。
徐行的高维身体早已脱离。
他的意识不再是那具蜷缩在机器人躯壳里的微缩灵魂,而是与这艘船的每一寸神经共振。
指示灯的光芒,化作了他在舰桥深处的眼睛,平静,却燃着向道之火。
“启航。”
两个字,穿过时空的褶皱,穿过土星的风暴,穿过血雾与历史的阴霾,响彻在每一个人的通讯器里。
没有冗长的告别,只有一次极短的静默。
然后——
引擎全开,推力滔天。
归去来号划破土星环的微光,如同一颗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称为“虚空”的黑暗。
舷窗外,太阳系缓缓缩小。
地球成了一颗蔚蓝的尘埃,火星成了一抹暗红的烛火,而那颗被改造成道场的土卫六,终于在视野中彻底消失。
不是逃避,是超越。
不是逃亡,是宣战。
向那片虚无宣战,向那座名为“寿元”的牢笼宣战,向那潜伏在黑暗里的存在,也向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们是飞升者,是猎人,也是囚徒。
他们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以星辰为帆,以大道为舵,归去来兮,向死而生。
星空无垠,这艘船,载着地球的火种,载着人类与修真者共同的宿命,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驶向了那不可知的彼岸。
路,找到了。
而归途,在那亿万光年之外。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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