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号的引擎尾焰,彻底消失在土星轨道外的深空时,土卫六的寒雾还在缓缓漫过镇星观的飞檐。
彼时,末日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太阳系重归平静,地球与土卫六、火星等殖民基地的联系愈发紧密。
人类感念归去来号承载的希望,倾尽全力支援建造。
可当巨舰启航,那份热血与期盼,终究抵不过岁月的冲刷。
时间是最无情的洪流,卷走一代人的记忆,也磨平一段惊天动地的过往。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一晃。
距离末日战争落幕,已经整整过去了两百年。
两百年光阴。
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英雄埋尘土,让惊天壮举沦为故纸堆里的模糊文字。
土卫六的镇星观依旧矗立,只是当年参与建造归去来号、亲历过末日战火的那批人,早已尽数寿终正寝。
筑基修士的寿元,终究有其极限。
即便竭尽所能滋养自身,达到巴丰系数的理论上限,最多也不过活一百七十余载。
两百年时光,足够他们走完一生,归于尘土。
新生代的人类与修士,生长在和平富足的年代,从未见过血雾漫天的浩劫,也未体会过被困太阳系的绝望。
哦,现在不能叫修士了,而是应该称为生物源能。
他们从课本里知晓那场末日战争,知晓有一艘名为归去来号的巨舰,载着一群先驱,飞向了4.2光年外的比邻星。
可那份知晓,不过是冰冷的文字,毫无共情的温度。
课本里写着。
归去来号搭载了当时最顶尖的氘氚核聚变反应堆。
按道理来说,安装核聚变发动机的飞船,理论速度上限约为光速的10%–15%(0.1c–0.15c),极限理想条件下可接近0.2c。
如果是按这个速度。
归去来号最多40来年就可以抵达比邻星。
可是… …
理论终归只是理论。
人类科学家经过无数次推演与验证,结合核聚变的物理上限,给出了残酷结论:
有静止质量的物体永远无法达到光速,并且速度越是接近光速,相对论质量指数级增加,加速所需能量就趋于无穷大。
再加上,核聚变质能转换效率仅约0.7%,远不足以突破0.2c。
按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推算,其飞行速度的理论上限最多0.1c-0.15c。
如果再考虑工程上限的话。
最乐观估计,甚至都达不到0.03倍光速。
也就是说… …
即便归去来号在工程上做到极致、巡航速度达到3%光速。
飞往比邻星,也至少需要近两百年。
而近两百年的星际航行,是生命无法跨越的鸿沟… …
地球科学家倾尽心血研发的太空休眠技术,尝试让船员在休眠中熬过漫长岁月。
可无数次实验证明。
人类的身体素质根本无法承受百年以上的休眠。
太空病、细胞衰亡、意识消散等问题无法解决,休眠者最终只会永远沉睡,再也无法苏醒。
再加上当年用于航行的空间戒指早已消耗殆尽,修真传承被刻意模糊化。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归去来号的远航,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自杀式壮举。
太阳系的科技,也在两百年间摸到了天花板。
核聚变发动机的技术被不断优化。
可始终突破不了物理桎梏,最快的飞船稳定巡航速度仅能达到2.7%光速,连3%的工程上限都难以触及。
星际尘埃的撞击难题始终无法解决,0.1光速下,一粒微米级的尘埃撞击动能堪比200公斤tNt炸药,现有防护材料根本无法抵御。
虫洞理论被反复验证,可始终停留在纸面,无法找到开启的方法。
人类被困在太阳系内,再也没有过跨出星海的壮举,甚至渐渐遗忘了,曾经有一群人,带着地球的火种,向着未知的星海,义无反顾地出发。
地球的航天博物馆里,摆放着归去来号的模型,旁边的解说词写着“人类探索宇宙的勇敢尝试,一场悲壮的星际远征”。
孩子们路过时,只会好奇地看一眼,便匆匆跑开。
在他们心中,这艘船不过是历史上一个失败的符号,和更早的探索者一号一样,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荣光。
土卫六的镇星观。
依旧香火不断,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承载着希望与执念的道场。
新来的弟子只知道守好这座位于土卫六的古老观宇,知晓这里有一件历代传承的案台法器,却不知其真正用途,只当是一件普通的修真古物。
这一年。
玄真二百三十二岁。
作为一个假丹修士,他的寿命也不多了。
他是当年那批人里,最后一个在世者。
他也是那段热血岁月的亲历者,也是最后一个坚守记忆的人。
垂垂老矣的他。
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灵动,须发皆白,脊背佝偻。
退休后的他,平日里大多时候。
都坐在镇星观隐秘密室的案台旁,静静看着这方冰冷的案台法器。
两百年了。
案台始终沉寂,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波动,就像那段被遗忘的过往,悄无声息。
窗外,土卫六一片绿意盎然。
土星环的碎光透过观窗,洒在案台上,泛着清冷的光。
玄真颤巍巍地抬手,抚摸着案台粗糙的表面,指腹划过那些刻着的古老纹路,那是三齐当年亲手镌刻的,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对归去来号的期盼。
他时常想起当年的五庄观。
树影婆娑,故人如梦。
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滚烫的誓言,仿佛还在昨天,可转眼,已是两百年光阴。
同代人尽数离去,新生代早已遗忘。
太阳系已经隐隐达到其承载的上限,归去来号杳无音信。
玄真常常在想。
是不是他们真的已经不在了,是不是那场远航,真的成了一场不归路。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方案台,守着百年的执念,渐渐被岁月磨得满心疲惫。
生命走到尽头,他最遗憾的,是没能等到他们的消息,没能等到那句“我们回来了”。
“三齐,小软,陈波,还有… …徐行。”
玄真喃喃自语,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的伤感与落寞:
“一百年了,你们到底在哪里?”
“你们不是说案台法器可以实现量子通讯么,为何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
“我快撑不住了,我怕我一走,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你们,记得归去来号了……”
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案台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沉寂了整整两百年的案台法器,突然微微震颤起来。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颤动。
玄真以为是自己年老眼花,产生了幻觉。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定睛看向案台。
下一秒。
案台中央骤然亮起一抹柔和的金光,那光芒纯净而温暖,像极了当年归去来号引擎的光芒,也像极了徐行机器人身上的指示灯。
量子纠缠的讯号,跨越了4.2光年的遥远距离,穿过时空的褶皱,穿过一百年的岁月,终于抵达了这方土卫六的隐秘密室。
玄真的心脏骤然骤停,随即疯狂跳动起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案台边缘,几乎要跪伏下去。
下一秒。
一道温和而平静的声音,透过案台的蓝光,缓缓响起,穿越两百年光阴,穿越星海茫茫,清晰地落在玄真的耳畔。
那是徐行的声音。
没有沧桑,没有疲惫,依旧是当年那般沉稳,带着历经万难后的释然与坚定。
“玄真,我是徐行。”
“我已抵达比邻星b。”
玄真浑身一震,委屈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流淌,好半天后他才颤抖着问道:
“可… …你们为什么不联系我?”
徐行那头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
“我本以为,可以正常联系的,可我们在突破太阳系奥尔特云时,突然遇到强烈的因果干扰,这导致我们迟迟无法激活案台法器。”
“后来我们分析,所谓奥尔特云,不单单是太阳系引力影响的最边界,同样也量子因果的边界。”
“而太空太过空旷了,几乎没有大质量天体… …在我们抵达比邻星系前根本无法激活通信。”
“而比邻星是三星系统,引力潮汐远比太阳系复杂,却也因此使得泵入的先天一炁无比充足,远超地球十数倍,几乎没有修炼窗口期,所以… …我才借此重新建立了对案台法器的量子纠缠因果联系。”
玄真瞬间释然,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不断翻涌。
这一次,不再是伤感的泪,而是激动、欣喜、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泪。
他有些抽噎的问道:
“那里… …有智慧生物吗?”
“没有,不过… …这里的比邻星b,处于恒星宜居带,虽环境恶劣,却可以通过改造来适合生存,并且,这里更适合修真悟道。”
“那你们… …都还好吗?”
“一百年航行,我们靠着归去来号的自持生态系统,靠着核聚变引擎的稳定推力和丹田黑洞霍金辐射锚定的阵列推力不断加速,熬过了漫长岁月… …船员们已经是第三代了,逝世的人已安葬在比邻星b,其他人… …也都安好,故土的魂魄,从未离散。”
玄真泣不成声,心中积压的所有担忧,终于在此刻放下。
他们还活着,他们真的抵达了,那场看似悲壮的远航,终究成功了。
“我此次联系,是有要事。”
徐行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我在比邻星b,已经探索了高维通道的脉络,一如当年三齐在土星开启黑区通道一般。”
“我已找到比邻星三星系统的引力平衡点并稳固了时空节点。”
“现在,我要尝试通过我与土卫六案台法器的因果纠缠,锚定土星星环的能量阵列,尝试… …开启虫洞。”
“虫洞?!!!”
玄真震惊的反问道。
“不是你理解的那种虫洞。”
徐行缓缓解释道:
“而是通过连接两个星系的高维引力源,实现类似’滑索’的效果,也就是更大号的引力弹弓。”
“这种‘虫洞’,并不能做到’门’的效果… …呃,或者说以我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开启真正意义的虫洞。”
“这种‘滑索’的方式,更像是打通了高维经脉中两个相邻的俞穴,使得能量在这个通道内能更快传递。”
“一条飞船从一点出发获得加速,当加速度衰减时,又会被另一点的引力捕获,从而极大的缩减旅行时间。”
“据我估算,速度应该能接近光速… …”
“根据侠义相对论的钟慢效应,耗费的时间应该会更短。”
“归去来兮,我们找到了归途,也找到了连接两片星海的路。”
“玄真,转告太阳系的所有人,我们在比邻星,等你们前来。”
话音落下。
案台的蓝光愈发璀璨,案台上的纹路,开始与遥远的土星星环产生共振。
密室之外。
土卫六的上空,土星环的碎光骤然汇聚。
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纹,与比邻星方向的时空,悄然相连。
玄真站在案台前,泪流满面,却笑了。
他缓缓站直佝偻的脊背,朝着案台,朝着星空的方向,深深一揖。
百年等待,终有归期。
那些被遗忘的壮举,终究没有被辜负;
那些坚守的执念,终究开出了花;
那场向星海宣战的征途,终究迎来了希望的归途。
太阳系的科技瓶颈,终将被打破;
被困的生灵,终将挣脱牢笼;
归去来号的远航,从不是自杀式的壮举,而是人类与修真者,迈向星际文明的第一步。
玄真擦干泪水,转身走出密室,朝着镇星观的大殿走去,他要将这个消息,告知土卫六,告知地球,告知整个太阳系。
归去来号,已抵彼岸。
虫洞将开,归期可期。
当年那群人,带着故土的火种,飞向星海。
如今,他们开辟了新的家园,也为太阳系的生灵,铺就了一条通往星海的康庄大道。
人类,或许再也不会是“资粮”了。
那个人,那个曾经拯救世界的人。
再一次亲手打破飞升者反噬地球的宿命轮回。
星空无垠,征途漫漫。
归去来兮,终有归途。
那艘名为归去来的巨舰,不曾辜负岁月,不曾辜负故土,更不曾辜负,当年在小院里,指着星空许下的那句誓言。
路,一直都在。
归途,就在眼前。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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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终于大结局了。
怎么说呢,这本书写到现在,近250万字,成绩并不理想,甚至有些糟糕。
故事性不够的问题是客观事实,这些我都明白的,所以到后期一个礼物都没好意思要(笑)。
而令我坚持下去的原因呢,除了给书友们一个交代外。
还是想尽自己所能,来完善这个世界观。
… …
决定动笔写这个故事的,是一次偶然的灵感迸发:
当时我自己也在看玄幻小说,看到一些主角历经千辛万苦、寻找机缘,甚至被誉为万年不世出的天才,依旧要通过“机缘”去寻找“功法”,并且修士之间的战斗,还是在以飞剑、法相,这种类似《西游记》、几百年前人们思想中“修仙”想象的架构在铺设剧情世界观。
我当时就在想,能不能以一个21世纪角度的视角,渲染一个真正属于现代人的修真价值观?
而不是把一切玄奥,装进一个“不可言说”的袋子里。
当然,这个难度很大。
付出的精力远远超过写一本系统流、传统流的修真小说。
我得查各种各样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道家典籍、中医、哲学、物理、化学… …
而融合这些“思考”,又需要让故事为世界观服务。
这里面不得不在徐行的“成长”过程中,加入一些哲学思辨的内容:
譬如蜉蝣啊、杀一人救万人啊、守明道长啊、黑暗森林法则啊、星空囚笼啊等等等等。
最后得出的结果,果然有些… …吃力不讨好。
或许网络时代快餐文学有问题,但故事性不够是没得洗的,我也在中期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好在… …最终磕磕碰碰的讲完了这个故事、铺完了这个框架,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和bUG。
感谢各位兄弟的支持与陪伴,是你们的存在才让我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嗯。
至于说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点结束?
明明可以再继续写的、开启一个人类修真文明的太空时代、与外星人接触啊、与更高修为类似拥有“二象箔”手段的高维生命的碰撞啊等等等等。
说实话,我想过。
但依旧决定停止。
因为我不想违背科学修真的主题:
在科学领域,所有的先辈、开创者不一定能走到这条路的顶峰,可他们开辟出来的路却让越来越多的后辈踩着他的肩膀,看到更美好的风景。
不然那又陷入了宗教中关于“权威”的窠臼,是故学生不必不如师。
呃。
其实如果不是怕被寄刀片的话,按最早的大纲,我在徐行第一次跌落黑洞、切割自己改变未来的时候,就要把他写死了。
当时的想法是。
徐行穷尽一切,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将自己的信仰印记、修为、以及对空间的理解,凝聚为一枚“道果”(类似血炁核心的时空晶体、其实就是开篇徐行误服的那枚枣核),投入过去的时间涟漪,让故事又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至于再来一次的剧情?
根本没打算写… …
直接在徐行死的时候戛然而止,以留白的方式给一个开放性结局给读者想象,这样夹杂希望的悲剧,多有文学性啊是吧?
后来嘛… …
转念一想,就这书的破评分,追求个锤子的文学性啊(绝对不是怕被寄刀片),所以才有了这后面上百章的内容。
至于“道果”的设定,写与不写其实都有遗憾,写嘛当然可以解释枣核的源来,但又会出现新的时空悖论… …
再来回答那个问题:
这个世界观框架的潜力还远未挖掘完,不继续写的话是不是有些可惜?
呃。
关于人类修真文明、太空时代的故事… …我当然会接着写了!
不过,那就是下一本书的内容了。
没错,下一本书已经构思完毕了!
依旧是在这个世界观的基础上,向后推几十上百年。
在太空殖民时代,另一个独立主角成长的故事。(因为我发现,大部分科幻小说都是写一个相对成熟的星际世界,很少有人类科技没那么成熟、星际拓荒早期的故事)
新的书。
我将吸取这本的经验,弱化理论上的东西(毕竟最难的骨头已经在这本书里啃完了,哭),以故事性为前提。
来描写我脑海中的… …波澜壮阔的人类星际殖民的故事!
(喵的,鲁滨逊的大航海不让写了,我写星际航海总可以吧?!)
嗯,为了防止找不到路… …
还请看到这里的书友,不吝给我点一个关注呦。
pS:
大结局后面,还会更新一些番外,补充一些大结局中一笔带过的情节。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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