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柔和的爵士乐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撕裂，那声音起初她们以为是远处的警笛，但随即以指数级音量增长，盖过了音乐、谈话声、咖啡机的蒸汽嘶鸣，天花板角落的应急灯开始疯狂旋转，投下刺目的红光，玻璃窗随之共振，发出嗡嗡的低鸣，王胥和奥萝拉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不是演习。”王胥说，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军方加密频道紧急通知的红框。
奥萝拉已经抓起购物袋，但她没有冲向出口，而是快步走向咖啡馆后厨区域。王胥紧随其后，她们对这家常来的咖啡馆布局了如指掌——后厨有员工通道直通地下购物中心的紧急疏散楼梯。
“三级入侵警报。”奥萝拉边跑边说，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加密简报映亮她骤然紧绷的面容，“穹顶东南区，第三农业舱附近。未识别大型生物体。”
她们冲下楼梯时，已有其他顾客慌张地向上涌，与她们形成逆流。奥萝拉一把抓住一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疏散方向是地下掩体b7区，别往上跑！”
王胥拨通了加密频道：“少校王胥，编号AS-7714，与少校奥萝拉在一起，位于梧桐街地下购物中心，请求指示。”
频道里传来刺耳的静电干扰，接着是一个冷静但语速极快的女声，那是墨白的声音，“确认，王胥少校，入侵点确认在第三农业舱，怪物已突破第一道气密防线。所有附近人员前往最近战备库武装，坐标已发送。重复，这不是演习。”
地下三层，一个不起眼的储物间门前，王胥输入指纹和动态密码，金属门滑开，露出一个小型武器库，这是火星殖民基地的标准配置，每隔几个街区就有一个。
两人迅速褪下便装，奥萝拉脱下波西米亚长裙时，耳环卡住了头发，她干脆用力一扯，银色几何耳环落在储物柜里发出清脆声响。王胥则一丝不苟地解开每颗纽扣，将新买的墨绿色衬衫仔细折叠，与之前的白衬衫一起放入储物柜，防冲击作战服是深灰色的，带有可调节温度的内衬和基础外骨骼框架，王胥的着装速度快得惊人，拉链、卡扣、绑带，三十秒内已完全着装完毕，开始检查武器，奥萝拉稍微慢些，但她将海藻般的长发迅速编成紧密的辫子盘在脑后时的动作熟练得如同舞蹈。
“电磁步枪，标准配弹。”王胥将一把武器扔给奥萝拉，自己选择了同一型号，“穿甲弹匣三组，爆破手雷两组，医疗包。”
“通讯正常。”奥萝拉戴上战术头盔，护目镜上开始流动数据，“基地地图已加载，入侵点标记，天，这东西有多大？”
护目镜的共享画面上，从远处安全摄像头传回的模糊影像显示：第三农业舱的透明穹顶上破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一截暗红色的、多节的肢体正从破口处探入，扒拉着撕裂的金属和强化玻璃边缘。
“至少三百米长。”王胥估算着比例，“而且不是单一生物体，看地面阴影。”
奥萝拉放大画面。
“哎呦我去，这大触手怎么进而《迪迦》里的加坦杰厄似的。”
在农业舱内的人造光照下，地面上密密麻麻爬动着较小的影子，但移动方式呈不规则弹跳状，王胥检查完最后的弹匣，还有空回她的话，“可惜我们没法把大骨熬成汤，运输车应该已经在待命，走！”
她们冲出储物间时，整个地下购物中心已基本清空，只有自动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疏散指令，c出口外，一辆军用六轮装甲运输车引擎轰鸣，后舱门敞开，驾驶员是个年轻中士，见到她们立正敬礼，“少校！基地命令我们直接前往第三外围防线，机动连已经在那里建立阻击阵地。”
“伤亡情况有没有？”
王胥跳上车，伸手将奥萝拉带上来。
“第一波接触发生在十七分钟前，随后通讯断断续续，从最后传回的影像看。”中士顿了顿，“情况很糟。”
运输车在专用通道内疾驰。
这条通道平时用于货物运输，此刻成了军事快速反应路线。
车窗外，应急灯的红光连成一片流动的血色，警报声被厚重的装甲削弱成沉闷的嗡鸣，奥萝拉调整着护目镜的显示模式：“基地防御系统启动了，但为什么没有用轨道炮直接轰击？这东西已经快突破穹顶了。”
王胥调出基地结构图：“第三农业舱紧邻氧气合成厂和主水循环系统。重型武器可能破坏生命维持设施。”
“所以得派人进去。”奥萝拉明白了，“用轻武器对付那东西？”
“或者找到它的弱点。”王胥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有生物都有弱点。”这时运输车突然急刹，后舱门弹开，一股混合着燃烧物、臭氧和某种甜腻腥气的热风涌入车厢，她们抵达的并非第三农业舱入口，而是距离它两百米的一处物资中转站，这里已被改造成临时指挥点 地面上散落着医疗器械包装和空弹壳，几个受伤的士兵靠墙坐着，医疗兵正为他们处理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神经紧绷的静默。
一个满脸烟灰的上尉快步走来，敬礼，“少校！我是第三机动连的卡恩，异体已经突破农业舱内层防线，目前占据了整个c区种植架，我们尝试用声波武器驱赶，但它似乎能适应频率。”
“适应频率？有没有”奥萝拉皱眉，“学习能力调查出来了吗？”
“或者就是单纯的对声波不敏感。”王胥走向临时指挥台，上面摊开着手绘的战场示意图，“当前人员部署？”
“第一、第二小队在b区建立交叉火力点，但视野受限——种植架太高了，那东西贼精贼精的，会躲在后面发动突袭。”卡恩上尉指着地图，“第三小队尝试从上方通风管道接近，但二十分钟前失去联系。我们听到爆炸声，可能是他们使用了爆破索。”奥萝拉看向农业舱的方向 透过多层强化玻璃，能看到内部种植架区域已经一片狼藉。人造光照系统半数损毁，闪烁的灯光在翻滚的尘埃中切割出诡异的剪影，偶尔有巨大的暗影在种植架间移动，速度快得不像那么庞大的生物应有的速度。
“它有造成感染的吗？”王胥问。
“有，至少二十只，它们体型小，能钻过种植架间隙，已经造成伤亡。”卡恩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我们击毙了七八只，但它们的壳很硬，需要近距离射击。”
王胥和奥萝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军营共同训练的岁月里，她们发展出一套无需言语的沟通方式，微小的表情变化，眉毛的抬起，视线的方向。
“我们进去。”奥萝拉说。
“需要一支精干小队，不能人多。”
王胥补充，“目标不是歼灭，是评估弱点，为重型武器创造机会，如果可能，我们应该救援第三小队幸存者。”
卡恩上尉立即反对：
“少校，里面情况不明，那东西的移动模式我们还没摸清——”
“所以更需要有人进去摸清。”奥萝拉检查步枪能量读数，“我和王胥带四个人。你守住所有出口，防止任何东西跑出来。如果三十分钟后我们没有消息或者怪物试图突破，就请求轨道炮授权，别管什么氧气厂，总比整个基地沦陷好。”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卡恩上尉犹豫片刻，立正：“遵命，少校。我挑四个最好的士兵给你们。”
五分钟后，小队集结完毕。除了王胥和奥萝拉，还有两名经验丰富的军士长和两名擅长近距离作战的突击兵。所有人都换上了全封闭防护服，除了防弹和真空密封功能外，还内置了基础生命维持系统，以防农业舱的气密性完全破坏。
“通讯测试。”王胥说，小队成员的护目镜上同时亮起绿色标识，“保持频道清洁，只报告必要信息，我和卡塞斯，哈里斯和托雷斯掩护，李赵垫后。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收集信息，别逞英雄。”
农业舱A区入口的气密门已经变形，是被从内部暴力撕裂的，门上沾满粘稠的暗绿色液体，在应急灯下泛着光泽。
“酸性分泌物。”奥萝拉用扫描仪检测，“ph值1.3，能腐蚀大部分金属，别碰，除非你想见到的太奶了。”
王胥打出手势，小队成战术队形进入。内部景象比从外部观察更加骇人。
第三农业舱是基地最大的食物生产区之一，占地超过两万平方米，高达十五米的立体种植架上原本种植着基因改良的小麦、水稻和各种蔬菜。
现在这些精心培育的作物被践踏成一片狼藉，破碎的叶片和茎秆混合着泥土散落一地，上面沾满更多暗绿色黏液。
照明系统大半失效，仅存的几盏灯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中除了硝烟和酸液气味，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味道，令人恨不得把这些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要不是这个时代的军人见多识广的话……
“左前方，动静。”李低声道。
所有人立即隐蔽到倾倒的种植架后。片刻后，三只低矮的异体从阴影中窜出。
它们的大小身体呈不对称的纺锤形，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甲壳上布满不规则的凸起和沟壑，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前端一张圆形口器，边缘是一圈不断蠕动的触须。它们移动的方式是弹跳。
粗短的后肢发力，能跃起三四米高，落地的声音却异常轻柔。
像是蟋蟀一样蹦来蹦去。
“打关节。”王胥轻声道，“它们的甲壳太厚，但连接处应该很脆弱。”
奥萝拉率先开火，枪的蓝色光束在昏暗空间里划出耀眼的轨迹，准确地命中一只幼体后肢的连接处，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嘶叫，失衡倒地。另外两只立即转向声音来源，以惊人的速度扑来，交叉火力瞬间覆盖。
哈里斯和托雷斯从两侧射击，精准地打断它们的行动能力，三只幼体在地上挣扎，口器中喷出酸液，腐蚀着金属地板；王胥不禁感慨我们火星基地这么多年来还是不养闲人，军部能者众多。
“致命点在口器下方。”奥萝拉靠近观察，但保持安全距离，“那里甲壳较薄，直接射击能穿透。”
“节省弹药。”
王胥说，“继续前进，注意上方。”
农业舱的高度给了移动的空间。
她们刚走出十几米，头顶就传来窸窣声。一只感染体直接从上方种植架掉下来，直扑殿后的赵，幸好李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抬枪射击，将空中的怪物打得偏离轨迹，赵翻滚躲避，同时向上射击，但另一只幼体从侧翼窜出。
奥萝拉一个侧步，没有开枪，而是抽出战术刀，在幼体扑至半空无法变向的瞬间，她精准地将刀刺入口器下方的薄弱点，全力下压 怪物猛烈抽搐，酸液喷溅到她的脸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没事吧？”
王胥一边警戒四周一边问。
“抗腐蚀涂层起作用了。”奥萝拉甩掉刀上的粘液，“但这些小东西真烦人。”
越深入农业舱核心，战斗痕迹越密集。墙壁上布满弹孔和酸液腐蚀的坑洼，地上散落着空弹壳和破损的装备，她们发现了两具士兵遗体，防护服被撕裂，场面惨不忍睹。
“第三小队的。”
哈里斯检查遗体的身份标识，“他们尝试建立临时防线，但失败了。”
王胥蹲下检查战斗痕迹：“看这些弹道，他们是在移动中被迫击的，这些东西有策略，不是盲目攻击。”
奥萝拉还没说什么，前方传来低沉的震动，如同巨型心脏搏动。透过种植架的间隙，她们终于看到了巨型异体。
它比影像中更加庞大，暗红色的主体像是由多个瘤节拼接而成，每个瘤节都在微微脉动。从主体延伸出六条粗大的肢体，末端是锋利的钩爪，能轻易撕裂强化金属。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头部，但在身体前部有一个巨大的、不断开合的腔体，边缘是一圈圈旋转的齿状结构。
此刻，它正用钩爪撕扯着氧气合成厂的备用管道接口。
那些管道通往主循环系统，如果被破坏，基地大部分区域将面临氧气供应短缺，那将会让几十亿人迅速死亡。
“它在找什么？”李低声道，“食物？还是故意破坏生命维持系统？”
“可能都不是。”王胥调整护目镜的扫描模式，“看它身体中段的颜色差异。”
奥萝拉也注意到了。在异体暗红色的甲壳上，有一片区域颜色较浅，呈粉红色，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东西在蠕动。
“我们必须在这里阻止它。”王胥环顾四周，“不能让它到达主管道接口。”
制定战术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王胥和奥萝拉多年的默契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奥萝拉带领哈里斯和托雷斯从右侧迂回，制造动静吸引异体注意；王胥则带李和赵从左侧接近，寻找机会攻击弱点。
“记住，不要硬拼。”
王胥最后叮嘱，“如果它转向你，立即撤退，由另一组接手骚扰，我们的目标是让它暴露弱点，不是正面对抗。”
奥萝拉眨了眨眼。
这是她们之间表示明白的小动作。
行动开始。
奥萝拉小组率先开火，电磁步枪的蓝色光束在异体甲壳上炸开耀眼的火花。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农业舱都在颤抖，它转向攻击来源，六条肢体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移动，撞倒一排排种植架。
就是现在，小组快速突进，在倾倒的金属框架间穿梭。距离缩短到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异体突然停止追击奥萝拉小组，身体前部的腔体猛地张开，喷出一股粘稠的酸液弹幕。
王胥大喊：“散开！”
所有人扑向掩体，酸液溅到的地方，金属像蜡一样融化，李的防护服手臂部位被溅到，外层立即腐蚀，他咬牙撕掉那部分材料，露出下面的基础层。
“它是有智慧的！”王胥在通讯频道里喊，“它知道我们在分头行动！”
异体已经转身，巨大的钩爪横扫而来。王胥和李向两侧翻滚，赵慢了一步，被爪尖擦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种植架上，防护服胸甲凹陷下去。
“赵！”李想冲过去，但更多感染体从阴影中涌出，拦住了去路。
奥萝拉小组的掩护火力及时赶到，暂时压制了感染体。
但是异体已经锁定了王胥。
它似乎能识别谁在指挥。
谁在构成最大威胁。
王胥和它可能能称之为眼睛的地方对视了一刹那，就这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自己在和一个人类观望，它灵敏得让人畏惧，转眼间钩爪再次挥来，王胥没有躲避的空间，身后是墙壁，她举枪射击爪关节，但甲壳太厚，电磁步枪只能在上面留下灼痕。
就在钩爪即将命中她的瞬间，奥萝拉从侧面全速冲来，她在最后一刻抱住王胥，借助外骨骼助力全力跃起，两人重重摔在倾倒的种植架另一侧，钩爪击空，在墙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
“你疯了？”王胥喘息着，她们的外骨骼在撞击中发出警报。
“你说过不要逞强。”
奥萝拉咧嘴一笑，她的额头在流血，但很快愈合了，“但没说过不能救人。”
异体的腔体再次张开。
但这次，王胥注意到了细节：在准备喷射酸液时，粉红色区域会微微鼓起，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很像一个东西。
女性的胸部。
“奥萝拉，我需要三秒钟的持续射击，打它前部的口器。”王胥快速说道，“让它张嘴准备反击。”
“然后？”
“然后我来解决它。”
没有时间质疑。奥萝拉重新装填，切换为全自动模式。“哈里斯，托雷斯，掩护射击！打它眼睛如果它有的话！”
三人的火力集中在异体前部。怪物果然再次张开腔体，粉红色区域如预期鼓起——王胥已经绕到了侧翼，她不是用步枪，而是从装备带上取下两枚手雷，拔掉安全栓，在手中握了两秒延迟，然后全力投出。
手雷划出精准的弧线，正好从张开的甲壳间隙滚入，异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试图闭口腔体，但为时已晚。
爆炸从内部发生。
没有巨大的火球，而是沉闷的、被血肉压抑的爆裂声，异体整个身体剧烈抽搐，粉红色区域炸开，喷涌出大量粘稠的卵和内脏碎片，六条肢体疯狂挥舞，击垮了周围的一切，但动作越来越无力，最终它轰然倒地，甲壳下的脉动逐渐停止。
剩余的感染体仿佛突然失去了指挥一般，行动变得混乱无序。
小队趁机清理了最后几只怪物。
当最后一声枪响在农业舱中回荡消逝，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和刺鼻的焦糊味。
应急灯的红光在缓缓旋转，照亮这个被摧毁的人造生态系统。
“赵怎么样？”王胥第一时间问。
李正在为赵做紧急处理：
“肋骨骨折，可能内出血，但防护服保住了他的命。需要立即送医。”
奥萝拉靠在残破的种植架上，汗水浸湿了她的发际，血迹在脸颊上已经半干。她看向王胥，后者正在检查异体尸体的结构，通讯频道里传来卡恩的声音：“少校？内部情况如何？监测到巨大能量波动。”
“威胁看起来是消除了。”王胥回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请求医疗队进入，有一名重伤员。另外需要生物危害处理小组，这里有很多需要清理的东西。”
“收到！轨道炮授权已解除，医疗队三分钟后抵达！”
奥萝拉走到王胥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异体那巨大的尸体。
在死亡后，它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更像一个设计拙劣的巨型工艺品，一个不该出现在火星这个人类前哨的外星错误。
“你说，”奥萝拉轻声问，“它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突破轨道防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