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那边已经和异体开打了,看起来好像很火热的样子,没想到那管针剂的效果如此强劲,令人惊叹。”对着楚斩雨的脸一阵捏造建模后,艾伦此时已变作祂的长相,此刻他坐在靠窗口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举望眼镜看向远处阵阵硝烟的地方。
耳朵里传来墨白的声音:
“主人,下一步该怎么做。”
“给他们错误的指示但不要全错,用九个正确的掩盖最重要的虚假信息;你看着办就好,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艾伦回答,这不是他搪塞糊弄墨白,因为在他心里,仔细地看看楚斩雨,这样和祂安静地待一会,的确比搅乱现在的稳定要重要。
艾伦和楚斩雨现在待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学校遗址,当初他和费因初次见面就是在学校里,所以特地选在这,十分有情怀加成;课桌上的灰尘被他尽数拂去,然后拼在一起,上面垒着吃的,很久没尝过人类食物的他大快朵颐。
“伦敦威斯汀酒店是很久之前的老酒店了,也就是原哥林西亚酒店还在营业,原先他们家的这款布丁需提前一年预订,由主厨秘制白兰地黄油酱,搭配浸泡多年的兰姆酒葡萄干,成品淋金箔并以可食用的24K金装饰,每份需现场火焰燃酒表演,搭配古董银器,单份价格约120英镑,还包含完整的维多利亚式服务体验。”
“以及着名的法式点心圣多诺黑:采用千层酥与泡芙双重面团,需在不同温湿度下分次烘烤以保酥脆,须在特定温度下手打,并填入每个迷你泡芙的香草香缇奶油,常用 古巴单一产地红糖熬制,拉丝须在秒级时间内完成的焦糖层,顶尖店铺会嵌入马达加斯加香草籽冰淇淋球,并撒食用金粉。”
“以及贝都因黑松露玛姆尔(bedouin black truffle mamoul)玛姆尔是传统填馅饼干,但这版本的内馅革新,使用阿拉伯半岛沙漠中季节性出现的黑松露,当地称为沙漠钻石,将其与陈年椰枣泥、磨碎的小豆蔻混合。饼皮则使用一种古老的黑色小麦品种和大量阿曼乳香脂,模具必须是祖传的橄榄木雕刻,带有家族纹章,这种点心的昂贵不仅在于稀有的松露,更在于制作时间仅在松露收获季的几周内制作,且必须由掌握古老配方的贝都因妇女亲手完成。”艾伦报菜名似的说了连串吃的东西的名字,甚至亲自喂楚斩雨吃,然而看见祂依旧垂着头,一副深深的睡眠样,精神似乎十分困顿。
“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打扰到我了,那么开始吧,开始第一次实验检测,得保证运行的程序万无一失才行,趁着军方的人们都被安洁莉娜女士吸引走了注意力,正是大好的时机……虽然就算他们集齐全力来对付我,也是不可能的。”艾伦已经不是人类,他不需要呼吸,却依然维持着呼吸的节奏,可能是对旧日习惯的模仿,解析出此时空气的pm2.5浓度47,臭氧含量0.08ppm,微生物群落密度异常偏高。
这些数字在他意识中流淌,像一首冰冷而精确的诗歌在传唱,他在内部信道里呼唤,声音没有通过声带振动,只是数据包的特定位移,回应即刻抵达,如同自己的左手回答右手,“系统最后一次自检。”
“已完成:‘露卡’网络覆盖率达99.7%,剩余0.3%为深度地下结构中的新生儿与临终者。生物信息软盘渗透率100%。区域性隔离屏障已部署,电磁屏蔽等级Ix,信息逃逸概率低于0.0001%。”
艾伦望向帷幕深处,第七区曾是联合政府最早的社会福利示范区,后来演变为合租楼房低端制造业的混合体。
十五年前,学校在此关闭时,曾有一份调查报告提及此处居民普遍存在轻度至中度基因污染症状,社会功能受损率达43%。报告建议实施隔离观察,但预算被挪用于火星殖民地的第二期穹顶建设。
如今,这里居住着大约八万四千人。八万四千份痛苦、欲望、记忆与可能性的集合,“他们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么?”艾伦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那就是根据社交媒体监测与通讯记录分析,区域性异常天气报告的关注度为72%,其中转化为焦虑情绪的占比31%。无人知晓。
“需要调取个体样本的情绪数据流吗,随机选择。”数据流涌入。
样本A,Id:7S-03845。
女性,34岁,纺织品作坊工人。
焦虑指数68/100。
主要忧虑源:长子高烧未退,社区诊所抗生素短缺。
次级忧虑:明日轮班是否会被机器取代。
深层恐惧:母亲当年死于同一病症时的咳血画面反复闪回,现在的状态是握着一块凉毛巾,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谣,旋律来自她早已遗忘的童年。
样本b,Id:7S-。
男性,51岁,废品分拣员。
愤怒指数55/100。
诱因:雇主以天气恶劣为由扣发补贴。
联想性愤怒:妻子五年前跟一名卡车司机离去时也发生着这样的事。
此刻状态是他正对着一罐廉价烈酒,计算着还需要多少天才能攒够离开第七区的功绩点,他幻想过用扳手砸碎雇主的脑袋,但幻想总在举起扳手的瞬间消散,不是每个人都能鼓起勇气杀人。
样本c,Id:7S-00527,女性,8岁,身体有污染二级留下的后遗症状。
困惑指数40/100。
她不明白为什么窗外传来的雨声有颜色,在她被修正却未完全成功的视觉皮层里,声音频率被映射为渐变的蓝色。
此刻她正用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窗户上画画,画的是一只听起来像橙黄色的鸟。
她的父母在隔壁房间低声争吵是否该申请第三次基因矫正贷款。
艾伦关闭了数据流。
八万四千个这样的世界,八万四千座孤岛。每座岛屿都由遗传,创伤记忆、失衡和社会偶然性构筑而成,彼此隔绝,相互碰撞,永无止境地制造着新的痛苦。
“校长,”艾伦对着雨幕轻声说,仿佛那位被铁锤砸碎头颅的老人还能听见,
“你说人光凭着自己,永远无法真正团结,你是对的。”
他想起贝尔蒙特枯树般的手握住泰勒细嫩手指的画面。
想起那老人说:
“即便再过去百年,千年,人类也永远不可能团结到一起”时,眼中并非嘲讽,而是一种慈悲的绝望,那时候艾伦不懂。他以为那是失败者的啼鸣。
那不是预言,而是诊断。
“开始吧。”他说。
指令简洁如刀锋出鞘,第七区的地下,埋设于上个世纪中叶的光纤开始震颤,数据洪流以远远超于光速奔腾时产生的量子层级的“喧哗”。这些老旧的管线本已半退休,如今却被他重新征用,转眼间升级改造,成为神经突触般的底层网络,与此同时,第七区居民后颈皮下那块豌豆大小的露卡生物软盘,开始发出难以感知的脉动。
植入时政府的宣传语是为您提供无缝的社会服务与健康监测,大多数人早已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忘记自己的阑尾,此刻,八万四千枚阑尾同时苏醒。
艾伦的视野变了,他的意识被拉伸,融入了一张骤然亮起的巨网,如一只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织就的网的蜘蛛。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生命,是活生生的生物电场、神经活动、腺体分泌的化学交响,他看见了八万四千个心跳的频谱,像一片由不规则鼓点组成的星海。
“同步率提升,当前平均同步率12%,预计三分钟后达到格式化阈值95%。”艾伦感到一种奇异的膨胀感,同时感知到那个纺织女工指尖的潮湿冰凉、废品分拣员胃里的酒精灼烧、小女孩眼中声音的色块如何随雨势变化,这些知觉并非以人类的方式感受,而是作为并行的数据流输入,被他的意识结构分析归类、存档。
他当你同时听见八万四千人的牙痛、梦见八万四千个破碎的梦、尝到八万四千种绝望的滋味时,个体的边界便开始融化。慈悲是对总量的,残酷则是对具体的。
因为具体的痛苦太多,多到任何一种针对性的安抚都显得可笑。
露卡网络开始广播格式化协议的核心指令集,这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编码进生物电信号模式的概念包。
纺织女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长子滚烫的额头带来的恐慌没有消失,但它被一层柔和的薄膜包裹起来,从烧灼般的急迫变成了需要处理的客观问题,她依然记得母亲咳血的画面,但失去了痛楚,变得像一本许久未翻的旧书里的插图一样温馨。
废品分拣员的愤怒仍在,但酒精点燃的那股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平息了,愤怒变成了一种不赞同的状态,就像不赞同天气不好一样,虽然他依然觉得雇主是混蛋。
小女孩眼中的雨声开始褪色,蓝色渐渐淡去,声音回归声音,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手指在窗户上画出的线条变得直了些,她变成了一个相对健康的人。
“生物电应激反应下降37%,”
“边缘系统活跃度趋于基准线。”
艾伦观察着这些变化,重新定义情绪与认知的关系,情绪不再是可以劫持意志的海啸,而变成了意识海洋中可测量、可调节的波浪,自己在卡俄斯精神病院被绑在床上时,那些医生用电击治疗他的躁狂。那是野蛮的镇压,而现在精密的谐乐。
共轭认知框架是更微妙深层的协议。它的目的是在八万四千个独立意识之间,建立一套共享的底层逻辑语法,请试着想象两座说着完全不同语言的岛屿突然获得了同一种思维编码系统,他们依然用各自的词汇,但名词与动词的关系、因果链的构建方式、价值判断的权重分配开始趋同。
纺织女工突然理解了雇主引入自动化设备的必要性,那是提高社会总生产效率的理性选择,而社会总生产效率的提升最终将使像她儿子这样的病人获得更好的药物。这种理解虽然没有消除她的失业焦虑,但将其纳入了更大的逻辑框架中,废品分拣员意识到妻子的离去并非单纯因为他的贫穷或那个卡车司机的卡车,而是复杂社会动力学与个体心理变量相互作用的结果,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安慰,但抽走了怨恨中那根最毒的刺,小女孩的父母停止了争吵,他们并非突然和好,而是同时看到了争吵的无意义性,毕竟在基因矫正贷款的问题上,存在一个基于家庭总资源、未来收入预期和儿童发展概率模型的最优解,继续争吵不会改变这个解,只会消耗用于执行它的精力。
“认知分歧指数下降64%,群体思维模型收敛趋势明显。”
艾伦感到一阵眩晕。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在亲眼见证某种前所未有的现象:八万四千个自由意志,正在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思维轨迹,向着一个共同的引力中心靠拢时,他依旧忍不住地感到骄傲和欣慰,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己的朋友费因能和他一样,对人们的痛苦感到真正的难过,无论如何也要伸手援助,因为不愿再看到痛苦存在于世界的角落。
这单个黏菌细胞盲目爬行,但当它们达到一定密度,便会自发形成最优化的运输网络,仿佛有一个超越个体的智慧在指挥。生物学家称之为涌现智能,他现在做的,就是让人类意识的黏菌涌现出他想要的智能形态,协议并非要擦除所有记忆,而是对那些可能阻碍社会和谐功能或导致持续性精神内耗的记忆进行标记、编辑或重新叙事。
痛苦绝望的画面被软化了,尽管细节依然存在,但这些细节被包裹在一层新的理解里,那些甜蜜的片段被保留,略微强化,而背叛的痛苦被标记为个体成长过程中的情感学习经验。人们不再彼此记恨,而将彼此视为人生某个阶段的同行者,这个概念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人们脑中,以至于有的人忽然会停住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读过某本自助书籍却忘记了。
比如说样本里的小女孩的父母,他们关于贷款争吵的记忆被直接模糊化。
他们记得讨论过这件事,记得有过不同意见,但激烈的话语、提高的声调、摔门的震动,这些感官细节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们共同做出了理性决策的概括性印象。
“记忆编辑完成度89%,”克里西斯报告,“剩余11%为核心自传体记忆,按协议予以保留以避免身份认同解体。”
艾伦观察着这些记忆的涟漪在意识网络中扩散、交织、互相印证,当一个人的痛苦记忆被重新叙事,与之相关的其他人的记忆也会发生微妙的调整,以保持社会认知的一致性。这是一种自我强化的过程:和谐产生更多和谐,共识催生更深共识,这个念头让他意识深处某个尚未完全硅基化的区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检测到主体逻辑冲突,”机械平静地指出,“是否启动情绪抑制协议?”
“不,”艾伦回应,“保留它。”
疼痛是锚,提醒他为何在此,又正变成什么,最后的步骤。协议向所有实验的露卡单元发送了一系列基础行为模版,不是具体的指令,而是更高层级的倾向性设置:对集体利益的优先考量权重提升至个人利益之上, 对既定社会规范与权威的默认服从度提高,暴力冲动、欺骗意图、过度自私等行为的认知门槛显着抬高,协作、分享、利他行为的心理奖励反馈增强。
这些模板不会剥夺人的选择能力,但会重塑选择的天平。当一个人面临偷窃食物还是忍受饥饿的选择时,偷窃带来的心理不适感会强烈到几乎无法忍受,而忍受饥饿则会被赋予为秩序做出贡献的崇高感。
纺织女工看着儿子烧红的脸,第一次没有产生去黑市偷药的念头。那个选项甚至没有完整浮现,就被一种深层的“不当感”扼杀在潜意识里,她转而开始系统性地思考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社区医疗求助渠道,废品分拣员放下空酒罐。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想要整理自己肮脏房间的冲动,整洁有序的环境有助于提升生活效率和心理健康这个概念如此自然地占据了他的思维前台,小女孩的父母坐下来,平静地填写了贷款申请表。他们依然担心债务,但担心被框定为需要管理的财务风险,而非可能压垮婚姻的巨石。
“行为模版融合完成,系统自洽性检查通过。第七区格式化协议第一阶段执行完毕。当前区域和谐指数91.7%,冲突预测概率降至0.3%以下。”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的,像一曲接近尾声的安魂曲。
艾伦站在天台上,数据构成的躯体感受不到寒冷,但他意识中残留的人类部分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灼热交织的颤栗。
他做到了。
实验里,八万四千颗纷乱嘈杂的心灵,逐渐趋向同一个频率,痛苦被稀释,冲突被预解,无意义的耗散被转化为潜在的社会协作能量,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这是文明效率的巨大提升,这些人的生产力会提高,医疗支出会下降,治安成本会趋近于零。他们会成为理想社会的第一批合格细胞。
第一块骨牌已经倒下。
链式反应开始了。
而他需要确保,当这场寂静的风暴席卷整个世界时,那些他最在意,或最需要处理的人和事,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第七区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宁静的黎明。没有争吵,没有犯罪,没有绝望的哭喊。只有井然有序的脚步声、效率极高的劳作声、平和简短的交谈声,八万四千人,在同一个美好的设定中,同步呼吸,而赋予他们这个梦境的人在梦境外,计算如何将梦境花开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