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长倩从容坦荡,
坦然道出自身获罪的真正根源:
“我等今日身陷囹圄,
非因谋逆,非因结党,
只因死守朝堂国本而已。
皇嗣乃陛下亲立,
久居东宫,恭谨克己、安分守道,
储位既定,天下心安,
此乃朝野共认的规制。
近年屡有小人妄生私念,觊觎储宫,
妄请更易国本,欲废既定皇嗣、另立宗亲,
搅乱朝纲、动摇根基。
我等身为宰辅近臣,职责所在、礼法所系,
不得不挺身立谏。
我等所行,
不过是拒无根易储之议,
守陛下立定之国本,
护朝堂安稳之大局,
从未私附东宫,勾结朋党,
更未有过异心逆举。
本心清清白白,俯仰无愧于君、无愧于社稷。”
格辅元素来沉静审慎,此刻气息虽因刑伤微弱,
字句依旧条理森严、持重端方,
内敛藏住恨意,只论公义、不论私怨:
“立储乃国之根本,既定则不可轻动。
陛下既定储君,便是定朝局、安人心、固社稷。
无端改易储位,必起纷争、必生动荡,
于大周江山百害无一利。
我辈为臣,当以安定朝纲、恪守君令为先。
我等当庭力阻易储之议,
拒不附和私求、不徇宗亲权贵,
只为杜绝祸乱、保全圣朝基业。”
欧阳通性情刚正耿直,傲骨藏于沉敛,不做泼骂之态,
只以铮铮臣节明志,眼底含着对奸佞乱政、构陷忠良的寒愤,
语气铿锵:
“我等一生立身,唯忠与礼二字。
忠于大周社稷,忠于陛下权威,
守于千年礼法,守于既定国本。
唯一所执,便是储位不可妄更、国本不可轻摇、小人不可乱政。
我等,为公、为礼、为社稷,
清白磊落,可对天地、可对圣君。”
三人言语,沉而不怯、刚而不戾、怒而不躁。
明知对方挖坑设陷,却依旧坦荡直言本心——
不为求活,不为求恕,只为留一身清白臣节,明一世守礼公心。
他们句句只谈保李旦、拒易储、护国本、遵君制,
无一字怨君、无一字反周、无一字悖逆正统,
却句句都是武承嗣最忌惮、来俊臣最需要的“罪证素材”。
来俊臣静静听完全部言辞,面上温和体恤之色分毫未变,心底却是阴寒狂喜。
他要的,正是这般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守正之言。
无需捏造,无需篡改大段语意,
只需剥离语境、偏重截取,
便可将三人“守陛下国本、拒宗亲私谋”的忠举,
扭曲为“私固李氏储脉、轻视武氏宗亲、阻碍圣朝更替、心向旧统”的逆言。
这般构陷,无痕无迹、无懈可击,
纵使朝野有人质疑,也无从辩驳。
刑堂之内一时寂然,唯有烛光映得来俊臣脸上的假仁假义明暗交错。
他缓缓抚掌,掌声零落,
听来格外刺耳,
方才那副体恤良臣的模样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洞悉一切的讥诮与阴狠: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三位大人果真是舌灿莲花,
把一己私念包装成了公心大义。”
他缓步游走在三人面前,
目光如毒蛇逐一扫过岑长倩、格辅元与欧阳通,
字字句句刻意曲解,
层层递进罗织罪名,
口才刁钻,诛心至极:
“你等口口声声说是守国本、护储君,恪守陛下定下的规制。
可在本官听来,诸位心中,
从来就未曾真正归顺这武周天下!
陛下改唐建周,应天顺人,登极已有两载,
四海之内皆奉武氏为正统。
可你们三人,眼中心里,
依旧死死惦记着旧日李唐,
念着李氏血脉,视武氏宗亲为外人。”
来俊臣陡然拔高声调,语气凌厉起来:
“皇嗣虽为陛下亲子,
可终究出身李门。
你们倾力护持,死死阻拦改立储君,
表面上是遵从旧制、安定朝纲,
实则是妄图将江山基业重新推回李唐旧轨。
在你们心底,
根本就不服陛下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
更不愿见武氏子孙承接大统!”
他话锋一转,摆出一副援引君权的姿态,
仿佛句句都在为女皇立论,底气十足:
“天下乃陛下一手打下来的武周江山,
江山社稷,尽归圣主主宰。
立谁为储,传位于何人,
本就是陛下至高无上的权柄,
旁人岂有置喙阻拦的道理?
陛下念及血脉亲缘,
属意武氏子弟承继大业,
那是为武周万年基业考量,
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可你们呢?”
来俊臣伸手指向三人,脸上满是鄙夷,
“打着忠君爱国、守护国本的幌子,
结为朋党,抱团阻拦圣意。
当众忤逆上意,私下串联朝臣,
执意要将储位牢牢攥在李氏手中。
这般所作所为,哪里是纯臣本分?
分明是借礼法之名,行谋逆乱政之实!”
他停在岑长倩身前,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沉阴恻,直击人心软肋:
“岑相,你位列宰辅,
深受两代君恩,
本该唯陛下马首是瞻。
可你偏要拘着早已覆灭的李唐旧礼,
与陛下的心意背道而驰。
你说俯仰无愧于君与社稷,
可抗拒圣断、阻碍江山传承,
便是最大的不忠!”
继而他又转向气息微弱的格辅元,言辞步步紧逼:
“格大人自诩审慎持重,
以安定朝纲为己任。
可你眼中的安稳,是李氏掌权的安稳;
你口中的规制,是李唐遗留的旧规。
你分明清楚陛下有心立武氏为储,
却依旧一意孤行,煽动朝野舆论,
这不是心怀异志,又是什么?”
最后,他看向怒目圆睁的欧阳通,冷笑道:
“欧阳大人素来以风骨自矜,
言必称忠与礼。
可你恪守的礼法,是李唐的礼法;
你效忠的对象,也从来不是如今的武周社稷。
你口口声声说清白磊落,
可从始至终,
你们都在排斥武氏、眷恋旧朝,
妄图逆转乾坤。
此等行径,落在律法之中,
便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
来俊臣直起身形,负手而立,
周身气场冷冽逼人,一番曲解辩驳滴水不漏,
硬生生将三人坚守礼法、护持既定储君的忠直之举,
扭曲成眷恋李唐、抗拒武周、忤逆君上、图谋不轨的滔天罪状:
“诸位以为凭着几句正大光明的言辞,便能掩去心底的执念?”
他唇角勾起阴狠的笑,
“纸终究包不住火。
你们心中不服陛下、心念李唐旧朝,
妄图阻碍武氏承继大统,
今日所言,便是最好的证据。
事到如今,再巧言辩解,也难逃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