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一番颠倒黑白、诛心曲解的谬论落地,
刑堂之内戾气森然。
格辅元原本气息虚弱,闻言也再难压下胸中寒愤。
此刻他眼底却翻涌着彻骨厌恶,声音虽轻,却字字沉厉:
“来俊臣!你满口歪理、曲解圣道、颠倒君臣!
陛下立储、自有圣断,
我等遵的是陛下早已立定的国本,
守的是朝堂既定的规制!
何为心念李唐?
何为抗拒武周?
你为攀附外戚、谄媚权贵,
刻意割裂君臣本心,
把臣下守职奉公之举,
强行污为悖逆谋乱!
你才是祸乱朝堂的奸佞!
罗织罪名、构陷宰辅,
以口舌杀人、以酷吏乱政,
靠着残害忠良博取恩宠,朝野祸乱,
皆由你这般小人而起!”
一旁欧阳通傲骨炸裂,满身刑伤丝毫压不住胸中正气,
双目赤红,厉声怒斥,声震幽暗刑堂:
“一派胡言!狗贼巧舌如簧、居心险恶!
我辈忠臣,心中只有君、只有国、只有礼法纲常!
陛下立定皇嗣在先,我等护持国本在后!
遵圣君之令、守社稷之安,何逆之有?何错之有?
倒是你这狗贼!无臣节、无良知!
为攀附武承嗣,甘做爪牙鹰犬,肆意曲解圣意、污杀忠臣!
千秋之下,你来俊臣,必是乱朝奸邪、遗臭万年!
我等身可死、骨可碎,忠臣气节、天地长存!
你这奸佞小人,污不了我等清白,毁不了世间正道!”
欧阳通厉声痛骂,声震刑堂,字字皆是切齿之愤;
格辅元亦寒声斥责,句句戳破他奸邪祸朝的本心。
可来俊臣立在原地,神色分毫未动。
他面上无怒无恼,只静静听着二人怒斥谩骂,
眼底唯有一片凉薄漠然,
好似耳畔不过是蝼蚁嘶鸣、秋风过耳。
他执掌诏狱,听过的忠臣怒骂、士林斥骂早已数不胜数。
忠臣的傲骨、文臣的气节、世人的唾骂,
于他而言,从来无关痛痒。
他不求清名、不重风骨、不惧污名,
只求权位、只求攀附、只求功赏。
骂他奸佞,他无所谓;
骂他遗臭万年,他亦毫不在意。
世人千秋名声,从来换不来他眼前的权柄荣华。
待二人骂声落尽,刑堂重归死寂。
来俊臣缓缓抬眼,
全然无视气息激荡、怒容未消的格辅元与欧阳通,
目光越过二人,精准落在沉静端坐,默然不语的岑长倩身上。
他唇角勾起玩味阴冷又洞悉人心的淡笑,
语气慵懒又森凉,缓缓开口:
“二位大人骂得痛快淋漓,倒是铮铮风骨,令人‘佩服’。”
话音微顿,他凝视着脊背挺直、神色不惊的岑长倩,
字字轻缓:
“他们二人都骂得这般慷慨激昂,
岑相,你不骂我来俊臣几句吗?”
岑长倩垂眸不语,脊背挺直如松。
他斜睨来俊臣一眼,目光里尽是不屑,
唇角抿成冷硬的线条,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这般无声的轻蔑,远比怒骂更令人难堪。
来俊臣笑意渐冷,冷哼道:
“岑相倒是缄默,莫非是无言以对?”
岑长倩恍若未闻,静立如故,全然不将对方的挑衅放在眼中。
这般无声的轻蔑,远比怒骂更令人难堪。
来俊臣笑意渐敛,语气添了森冷的戏谑:
“岑相一味缄默,
以后便没有斥骂本官的机会了。”
岑长倩恍若未闻,静立如故,全然不将这番威胁放在眼中。
他眼底阴机一闪,即刻侧身,对待命的书记官冷然吩咐:
“录好的口供取来,令三人逐一画押。”
书记官不敢耽搁,当即捧出卷宗与朱笔,快步上前。
来俊臣负手而立,冷眼打量着阶下三人,
面上挂着胜券在握的阴笑。
当夜来俊臣肆意篡改、夸大三人的言辞。
他刻意抹去三人“扶正统、护皇嗣”的赤诚本心,
将私下感慨女皇凉薄的话语无限扭曲,
捏造出口吻激烈、大逆不道的供词。
伪供之上写道: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自诩李氏旧臣,
拒不承认武周正统,
妄言女主临朝有违天道,
称武氏非天下正统,
陛下以女子之身登临九五,窃据神器,不配执掌万里河山;
三人相互勾结,认定李唐才是天命所归,
故而暗中依附皇嗣,图谋复辟旧朝,推翻武周统治。
这份伪造的供词行文缜密,
仿照着三人平日的语气落笔,
又夹杂着零星几句三人私下的感慨,
真假交织,破绽全无,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三人受刑之后吐露的真心话。
来俊臣细细审阅数遍,确认毫无疏漏,
心中大喜,他知道,
这份供词一旦送入宫中,
便是宣判三人死刑的铁证。
他小心翼翼将供词封存,
派人快马呈递至紫宸殿,交到武曌手中。
紫宸殿内,
御案之上摆放着那卷沾着墨痕的供词,
武曌展开细读,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原本沉静的面容渐渐覆上一层寒霜。
她逐字看完,周身气压低至极点,
殿内侍奉的宫人、内侍皆屏气凝神,不敢造次。
良久,武曌忽然仰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清冷,是怒极反笑的极致状态。
“好,好得很。”
她缓缓放下供词,
语声冷如隆冬寒冰,
“朕应天顺人,受禅立国,改唐为周,
乃是天授神权,四海宾服,天下皆知。
朕登临帝位,执掌江山已有数载,
朝堂稳固,百姓安乐。
偏偏朕这三位迂腐老臣,冥顽不灵,固守旧念,
时至今日,依旧纠结于男女之别、姓氏之分,
妄言朕非正统,不配居九五之位。”
她眸中杀意翻涌,半生走来,多少反对她的人都已伏法,
她本以为朝堂之上再无这般明目张胆质疑她帝位之人,
没想到岑长倩三人身居高位,深受国恩,
心底竟依旧如此悖逆。
他们口口声声守护正统,实则不过是眷恋李唐旧朝,
视她这个武周皇帝为窃国之贼。
这份执念,远比单纯的谋逆更让她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