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自东海之滨延展而出,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长虹,载着两道身影向着人族疆域最深处疾驰而去。
陈光立于大道之上,黑发飞扬,身姿挺拔如山岳。
何庆樱站在他身侧,白裙翻飞,衣袂猎猎,怀中抱着闭目假寐的陈璐。
六彩仙鹿缩小至猫儿般大小,蜷在她臂弯间,一对鹿角泛着朦胧的彩光,在金色道光的映衬下如同梦幻。
下方的山河大地飞速向后掠去。
他们穿越了东荒无垠的蛮荒森林,那是一片比星辰还要广袤的古老林地,古木参天,树冠如云,每一株都有千丈之高,千万株连成一片,如同绿色的汪洋在天穹之下起伏。
他们越过了焦阳山脉的边缘,那座曾经盘踞着神秘古族的雄伟山脉在后方逐渐化为一道绵延的地平线。
山脉深处,有数道强横的神念微微一扫,感受到金光大道上那道年轻却深不可测的气息后,又各自收敛回去,没有阻拦。
他们横渡了昔日人族疆域与无人区的边界,那里曾是一片被禁区主宰盘踞的死寂之地,如今却已渐渐有了人烟。
一座座新城在荒芜的大地上拔地而起,灵光冲天,阵纹交织,如同黑夜里升起的璀璨星辰。
半月之后,前方的天地猛然开阔。
一道地平线在天际尽头缓缓升起,如同大地在此处隆起,直入云霄。
那不是山,也不是岭。
那是城。
是人族圣城。
即便是陈光这般心境,在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圣城实在是太大了。
它横亘在天地之间,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如同一整片大陆被人以大法力凭空抬起,安放在苍茫大地之上。
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不知名的混沌色石料砌成,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道纹阵纹,每一条都散发着令圣人心悸的波动。
据说,这座城池的每一块砖石,都是用一颗颗被炼化压缩的星辰铸成的,一块砖便重逾亿万钧。
整座圣城,便是由无数颗星辰的残骸堆砌而成的无上奇迹,堪称一个小型的血月天关。
城墙之上,每隔万里便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塔楼,塔楼顶端悬浮着炽盛的明灯,散发着堪比大日的光芒,将方圆数以十亿里的黑暗尽数驱散。
血月的月光,落不下来。
那轮妖异的血月投影悬在极高的天穹之上,月光如血,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但当它触及圣城方圆数十亿里时,便被一层无形却凝实到了极致的屏障尽数挡下。
屏障之内,如同白昼。
陈光抬头望去,能看到那片屏障如同一口倒扣的天钟,覆盖了整座圣城,壁垒之上亿万道古老的法则纹路流转不息,那是无数代人族强者留下的道痕,是岁月沉淀的无尽底蕴。
这是……多少代先辈的积累。他轻声说道。
何庆樱在他身旁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敬意:飞仙教古籍记载,人族圣城最初只是人祖时期的一座人族堡垒。后来历经荒古、太古、远古、上古,一代又一代的天尊、道尊道祖、圣尊圣祖、至尊乃至后来的人皇不断扩建、加固、加持,才最终形成了今日的模样。可以说,圣城每一寸砖石上都刻着一位成道者的法则。
陈光默然,心中只余下四个字,厚重如天。
金光大道减速,缓缓向着圣城的方向接近。
随着距离缩短,圣城的全貌也愈发清晰地映入眼帘。
城墙之内,无数琼楼玉宇、宫阙殿台层层叠叠,如同九重天阙堆叠在一起。
有的高耸入云,以云海为基;有的漂浮半空,以法阵为托。
一条条宽阔无比的大道纵横交错,有飞舟如流星般穿梭其间,有修士脚踏流光御空而行,更有庞大的神禽古兽背驮楼阁缓缓飞渡。
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向圣城各处的门户。
又有数不清的飞舟从城中驶出,奔赴人族疆域各方。
圣城的门户太多,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正对陈光所在方向的便有不下百余座城门,每一座都巍峨如山,门洞宽阔得足以让一艘万丈巨舰并排通行。
不同的门户对应着不同的修士层次,有的门户只有圣境修士才能通行,有的则允许王者以上的修士出入,有的则是向所有修士开放。
陈光微微沉吟,收起了金光大道上的诸多异象,天龙圣象尽数敛去,只留下一道朴实无华的虹光落向地势最为平缓的一角。
他不打算张扬,在前往圣城拜访各方之前,他想先亲眼看看这座人族最终堡垒的日常模样。
他要前往的那道门户不大,相对于圣城的宏伟规模而言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
门洞约莫数百丈宽,青灰色的石门历经岁月打磨,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南亥门三个古字。
门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约有数千人。
大多是化海秘境修士,夹杂着少量无量秘境的大能尊者,至于洞天秘境的王者人家也不屑于走这样的小门。
像陈光这样气息内敛、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以及他身旁那位容貌绝美却刻意收敛了灵光的白衣女子,在这条队伍中并不算太扎眼。
其实,以陈光的身份,完全能脚踏金光大道,走最高最广最大的那扇门户进城,只是他不想而已。
由于人族圣城的特殊性,哪怕是圣人也只能通过门户进出人族圣城。
唯有圣人王以及之上的存在,才能直接进入圣城之中,这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规矩。
陈光牵着何庆樱的手,安静地排在队伍后方。
陈璐趴在何庆樱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前方那座巨大的城门前两尊持戟而立的守卫。
那两尊守卫身高数十丈,身披玄甲,气息厚重,赫然是两位洞天四重天的中位真王。
在人族圣城,真王只能做看门的守卫。
师兄,这倒是头一次见你如此安静地排队。何庆樱抿嘴轻笑,传音入密。
陈光嘴角微扬:总要看看这天下有多大。在焦阳村时看的是天,在火树城时看的是镇,在东海城时看的是海。如今到了圣城,我想看看……这座城池里的人,是怎么活的。
何庆樱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将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
队伍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前方那两尊真王守卫一一查验着入城者的身份令牌,偶尔盘问几句,态度虽然不算温和,但也谈不上刁难。
一切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从后方猛然袭来。
那声音尖锐如裂帛,裹挟着狂暴的气浪,将队伍后方排队的修士们吹得东倒西歪,好些修为较低的人被气浪掀飞,口中惊呼连连。
陈光眉头微皱,目光向后扫去。
只见一艘通体鎏金、雕龙刻凤的巨大飞舟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天穹俯冲而下。
那飞舟足有千丈之长,舟身两侧各盘踞着一道栩栩如生的金纹真龙,散发着浓郁的王者气息。
飞舟前端,一面绣着字的旌旗猎猎作响。
那是一件王者级座驾,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王者,驾驭者的气息深沉厚重,至少是八重天乃至九重天的大成王者。
飞舟的速度太快了,它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直朝着南亥门的入口冲去。
排队的修士们惊恐地四散躲避,有些躲避不及的年轻修士直接被飞舟掠过的气浪掀翻在地,口鼻溢血。
南亥门入口处,一对中年夫妇正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排队入城。
那对夫妇都是化海秘境七八炼的修为,在人族圣城中属于最为寻常的底层修士。
那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手上攥着一根糖葫芦,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前方。
飞舟来的太快,快到来不及躲避。
那对夫妇面色惨白,丈夫猛地将妻子和女儿往旁边推去,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摔倒在飞舟冲来的轨迹之上。
人族圣城到处都有着法则之力的压制,他这样的化海修士,在这里跟外界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千钧一发之际,南亥门前那两尊持戟的真王守卫看了一眼飞舟上的旌旗,面色一变,竟齐齐后退了一步,没有上前阻拦。
那面字旌旗,在人族圣城中代表着一个不容招惹的姓氏。
飞舟没有丝毫停顿。
丈夫面如死灰,妻子尖叫出声,小女孩嘴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眼底映出那艘越来越近的巨大飞舟。
然后,一切静止了。
陈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对夫妇前方,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没有动用任何气势,没有展开任何异象,只是简简单单地伸手一挡。
那艘千丈长的王者飞舟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无形之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舟首的金纹真龙哀鸣着碎裂,整艘飞舟从极速向前猛然顿住,舟身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咔嚓之声不绝于耳。
飞舟之上,一道愤怒到极致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谁敢挡本公子的座驾?!
陈光收回右手,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身后,那对劫后余生的夫妇紧紧抱在一起,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道挡在他们身前的背影,眼中倒映着满天的光芒。
南亥门前,陷入了短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