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亥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艘千丈长的鎏金飞舟前端已经彻底碎裂,舟首盘踞的两条金纹真龙如同被捏碎的石雕,裂痕遍布,黯淡无光。
飞舟本体虽未完全解体,但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痕已经昭示着这件王者级座驾已然半废。
排队的数千修士全部退到了百丈之外,一个个面色骇然地看着那个挡在飞舟前方的年轻身影。
他们亲眼所见,那艘呼啸而至的王者飞舟,就这么被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停下了。
两尊真王守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能感受到那艘飞舟的冲击力,那是一位八重天巅峰的大成王者全力驾驭的座驾,即便是在圣城的法则压制之下,那撞击之力也足以将一尊寻常王者撞成重伤。
可那个年轻人……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飞舟之上,那道愤怒的咆哮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暴烈: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公子碾过去!
舟首破损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出,身披鎏金玄甲,面容阴鸷,双眼中满是暴怒之色。
他是一位大成王者,气息浑厚如渊,赫然站在八重天巅峰的层次,距离九重天也只是一步之遥。
他是秦家老祖专门培养的家奴,名为秦石,修行八千余载,专司为秦少爷驾车护行。
大胆刁民!秦石怒喝一声,周身王者法则猛然爆发,如同千百条金色锁链在他身周缠绕,气势如狂潮般席卷南亥门前,南亥门乃是低等门户,你也敢在此放肆?!可知我家少爷是谁?!
陈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石见他沉默,以为被自己的气势震慑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脚步向前一踏,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如龙爪,朝着陈光的面门直接抓去。
大成王者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千百万丈高的大山抓成齑粉,更不用说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修士。
给本座跪下!
然而,他的手在距离陈光三丈时,便再也无法寸进。
秦石突然觉得浑身发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对上陈光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睛,刹那间,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垠的混沌星空在他眼前展开,一颗颗巨大的生命古星在其中沉浮,一道道古老的法则在其中交织,如同一尊神明正在低垂眼眸,俯瞰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不是王者该有的眼神。
那是……圣人的目光。
秦石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一座太古神岳轰然砸中,体内那已经开辟的洞天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如同被人攥在手中狠狠摇晃。
他的双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无形之力将他从头顶向下压去,骨骼在哀鸣,血肉在颤栗。
下一刻,他那高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了下去。
噗通。
秦石双膝跪地,浑身骨头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趴伏在地面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经历了世上最恐怖的噩梦。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三息之间。
陈光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看了他一眼。
南亥门前再度陷入更深的死寂。
那些退开的修士们甚至忘记了呼吸,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尊大成王者,就这么被一个眼神碾压得跪地不起,如同蝼蚁。
那两尊真王守卫手中的长戟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守卫南亥门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入城者,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存在。
飞舟之上,又走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面容白皙,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与跋扈。
他身着一件绣着金纹真龙的华服,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暖玉,脚踩一双云纹金丝靴,浑身上下每一件配饰都散发着王者级神材的气息。
他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伏在地的秦石,又看向陈光,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怒意与不屑。
好大的胆子。秦鸿开口,声音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你可知道,你打碎的这艘飞舟,是我秦家的座驾,是本少爷的座驾?
他没有等陈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语气越发嚣张:你可知我爷爷是谁?我爷爷乃是大圣秦天戈,雄居东城七万年的秦家老祖!而我便是秦家唯一的嫡系血脉!整个秦家上下,谁敢与我这般说话?!
他向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陈光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公子的路?!
后方的修士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有人颤声道:秦家……是东城那位大圣秦天戈的秦家?
就是他!秦家老祖七万年前便已跻身大圣之境,麾下圣人王者不计其数,在这圣城东城一带,谁敢招惹秦家的人?除非是不朽势力的子弟才行。
那年轻人怕是不知道秦家的分量……
他知道也无用,秦鸿这个纨绔子弟仗着大圣爷爷的宠爱,早就无法无天了。去年因为一个修士多看了他一眼,他便命人将那修士全家一百三十七口尽数屠戮,抛尸城外!
议论声虽低,但以陈光的境界,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秦鸿,目光平静如水。
秦鸿见他沉默,以为被自己的家世震慑住了,愈发张狂:怎么?怕了?现在跪下,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再入我秦家为奴千年,今日之事便算揭过!
他顿了顿,又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否则,本公子便让秦伯出手,将你四肢打断,废去修为,丢到东城最肮脏的贱民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自己选!
何庆樱站在陈光身后不远处,听到这番话,竟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她认得陈光嘴角那抹微微勾起的弧度,那是他动了杀心时的表情。
陈光笑了,是被气笑的。
他没想到,人族圣城内的蛀虫有这么多。
他抬眼看向秦鸿,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你要我给你当奴仆?
本公子赏你脸,是你的造化!
造化?陈光缓缓向前迈出一步,我拦下你的飞舟,是因为你要撞死那对夫妇。你不问对错,不论是非,上来就要我下跪赔罪,还要我给你当奴仆。区区一个大圣世家纨绔子弟,也敢这般与我说话?
秦鸿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在这东城横行数十年,从未有人敢这般顶撞他。
他猛地挥手,朝着飞舟残骸后方喝道:秦伯!给我拿下他!本公子要他跪在这南亥门前,磕头磕到死!
话音落下,一道如同渊海般沉厚的气息自飞舟残骸后方升腾而起。
那身影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穿着灰布长袍,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看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在出现的瞬间,南亥门方圆千里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是一股圣境的气息。
虽然只是乾坤一重天的初期圣人,但对于在场的修士而言,圣人二字便是天,便是不可逾越的高峰。
不,何须圣人,一位无量秘境的尊者就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了。
少爷。灰袍老人微微躬身,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
秦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给我拿下他!
老奴遵命。
灰袍老人直起身,浑浊的双眼中泛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一股凝练到了极致的圣道法则在掌心汇聚,如同一颗压缩到极点的星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机。
年轻人,老奴劝你一句,跪下认错,免遭皮肉之苦。
他语气中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陈光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如同先前拦下飞舟时一般,轻轻向前一拍。
那一掌无声无息,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仿佛只是随手挥了挥衣袖。
灰袍老人的脸色却在瞬间大变,瞳孔骤缩如针尖,那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怖力量如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都已经被锁定,圣道法则如同纸糊般寸寸崩碎。
陈光的掌印落在他胸膛之上。
血雾喷洒,圣血如雨。
灰袍老人那干瘦的身躯如同被一颗域外古星正面撞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周身的圣光在半空中彻底熄灭,布满裂痕的躯体砸落在南亥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是微微抬起头,便再次重重倒下,气息全无。
一尊乾坤一重天的圣人,就这么死了。被一掌拍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南亥门前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两尊真王守卫手中的长戟齐根没入地面,双腿发软,嘴唇颤抖。
那些排队的修士们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鸿站在原地,脸色先是愕然,继而惨白如纸。
秦……秦伯?
他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道年轻的身影,眼中终于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的双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光收回右手,目光从灰袍老人的尸体上移开,落在秦鸿身上。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秦鸿走去。
秦鸿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口中语无伦次:你……你不要过来!我爷爷是大圣!你要是敢动我……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陈光没有停步。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那种平静之中,藏着一种让人骨髓都冻裂的寒意。
秦鸿爬不动了,后背撞上了飞舟残骸的碎片,再无退路。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绝望。
他横行东城数十年,仗着大圣爷爷的宠爱屠戮过无数人,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别人掌下待宰的羔羊。
陈光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右手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南亥门深处一道古老的门户猛然亮起,一道神念如同惊雷般跨越万里而至。
小友,手下留情!
陈光的动作停了一瞬。
但那不是犹豫,只是他想要知道,来的是谁。
而那远处看戏的人们,早已是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