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黑暗大地仿若夜色天空,一道血光穿行其中。
渺小,孤独,像一根被风拉扯的线。
“本天王找到出口了!”
俱毗罗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松动的颤音。
“我!我终于要出去了!”
耳影散开,化出俱毗罗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他身躯透明,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因果命运的丝线缠绕着他的魂体,细密如网,每一条都拴在他的身上,此刻绷得紧紧的,像在拽住他。
他的面容苍白,眼底却亮得反常,像是最后一点柴火在烧。
他继续向上飞。
头顶上方笼罩着一片灰雾。
随着俱毗罗向上飞,灰雾越来越薄,像一层正在被撕开的旧纱布。
风变大了,带着陌生的气味。
俱毗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气味都吸进神魂里。
“是外面世界的味道!”
“变了外面全变了。”
“我听到过,现在的人用手机,能隔着千里说话。”
“他们能坐飞机,不用法力就能飞到很远的地方去。”
“还有硬泥巴建起来的高楼,他们住在里头,吹着空调凉风,看着墙上的电视一起吃饭......”
他的话语开始破碎,像是这些词语都是从其他地方捡来的。
他听到了。
这些年他在地底深处,日日夜夜听见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遥远的距离听着凡人的日常稀碎话语。
他记下了,记住了每一个新的词语。
可他只看过黑暗,只看得见地底下厚厚的石壁。
只看过自己的影子投在石壁的样子。
他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飞。
“我要出去看看......”
只是他飞行的身形猛地僵住。
穿过一层稀薄的灰雾,他看见了一棵树。
倒挂的,影影绰绰,枝叶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黄纸片,像被裹了一层旧封条。
树冠上挂着一颗颗婴儿形状的果子,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俱毗罗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惊喜与震颤。
“这......这是人参果树?人参果树竟遗落在了此方世界?!”
树枝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颗果子睁开了眼。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几十颗果子同时睁开眼,齐刷刷望向他。
人参果们张开了长满细密尖牙的小嘴,开始啼哭,哭声刺耳、尖锐。
俱毗罗却像没听见一样,盯着那棵树,呼吸渐渐粗重。
“好浓的生命气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必只要吃上几颗人参果子,必能立马恢复本天王丢失的精气神。”
“至于那小杂碎,现在应该正在消化我的本源。”
“我就吃几颗果子的时间,肯定还来得及!”
他没有犹豫,果断飞了过去,抬手指尖刚要触到一颗果子。
突然,一股诡异的力量从树根处产生,把他拽回地面,狠狠摔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一层黑土,手指在泥里抓了一把,像想抓住什么。
“小杂碎,你......”他刚要骂出声,却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道士,站在树下,闭着眼。
他穿一身深青色的旧道袍,袍面泛着细微的木质光泽,像一棵老树把自己穿成了衣服。
其肤色灰白,皮下有藤蔓一样的纹路若隐若现,随着呼吸缓缓蠕动。
往上看他的面孔,其鼻梁挺拔,唇线紧闭,唇色偏沉。
下颌垂着浓密修长的墨色长须,泛着柔和的光泽。
须发蓬松,一丝不乱,安安静静地垂在胸前。
他慢慢睁开眼。
瞳孔是金色的,亮得沉,不刺眼,像两片铜镜被磨了很多年。
眼尾晕着淡淡的金纹,像年轮洇开。
他转头看向俱毗罗,目光平平。
“你......你是镇元子大仙?!”俱毗罗的声音透出少有的惊惧。
镇元子没有回答,目光滑过他,落在灰雾里。
灰雾之中,正有脚步声在靠近,不紧不慢。
陈坤从雾中走出,先是看见了俱毗罗。
他语气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开口道:“俱毗罗,别跑了,我会好好给你安排好的。”
“老塔子说了,以后每年的正月初五都会给你烧黄纸片的。”
“至于以后的你看不见也听不见,就此可以安心下葬在这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脚下停顿。
陈坤又看见了镇元子正在看自己。
镇元子对上陈坤的双眼:“道友,你来了。你我之间,有一桩旧因果。”
陈坤脸上没露什么,但脑门已经泌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翻手一招,玉玺从人参果树上方降落,快速落在他的手里紧紧握住。
紧接着,又一道蓝光从树影上方落下,落于三人之间。
塔公的身影凝实,目光在镇元子身上停了片刻,神色从凝重到放松,像确认了什么。
“还好,只是一缕神魂。”
塔公上前一步,拱手表示。
“大仙有礼了,可能你不认识小老儿,如今小老儿乃是‘三十三天黄金舍利子七宝玲珑塔’之器灵。”
镇元子的目光在塔公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回忆。
沉默在三人之间拉成一线,又缓缓松开。
镇元子好像是想起来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声音微微沉了沉。
“李靖手里的那座宝塔嘛......他还在?”
“不在了。”塔公回答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荒界呢?”镇元子问。
“还在,缩于寰宇一角。”塔公言简意赅地回答。
镇元子像是没有听见“寰宇一角”四个字,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陈坤手里的玉玺上,停留比刚才久了一些。
“大道溃散,荒界破碎。”他的声音淡漠无比,“人族气运如今只承于一块玉石之上了。”
“唉——”
镇元子脸上表情狰狞了好几下,又变得淡漠无情。
塔公和陈坤齐齐后退一步。
就见镇元子突然抬手一抓,俱毗罗的身形被卷起,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落进他掌心里。
“福生无量!苍族贼子,皆为孽障果子!”
俱毗罗被镇元子抓在手中,惊恐尖叫。
“大仙饶命啊!大仙饶命啊!”
“啊!老塔子救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守护......”
俱毗罗急促呼救间,就在镇元子手里化为了一颗人参果,被一条树藤卷起,挂上了枝头。
等做完这一切,镇元子又再次看向了陈坤。
陈坤当即施展身法,躲在了塔公的身后,并往前推了推。
“淦!塔公,靠您老了!”
塔公被推到前方,满脸黑线。
“臭小子,你也有怂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