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这种常年跟微波雷达打交道的技术人眼里，民用电视机本就属于“降维”的玩意儿。
雷达接收机的灵敏度比电视机高上好几个数量级，带宽、动态范围、抗干扰能力，哪一项不是啃硬骨头啃出来的？
电视机那点高频接收、中频放大的路子，说穿了就是雷达接收技术的简化民用版，本来就没多少突破性的技术难度。
退一步说，就算非要搞黑白机，也犯不上从零开始。
得益于大黄系列计算机的大放异彩，四九城搞计算机的院所，cRt显示技术早就做得轻车熟路：
电子枪发射电子束、磁偏转扫描、荧光粉成像这套底层原理本就是相通的。人家用的逐行扫描方案，清晰度比普通电视机的隔行扫描高出一大截，字符锐利，画面稳定，早就经过了无数次工程验证。
真要落地民用电视机，无非是把逐行改成隔行、降低帧率、简化同步电路、压缩信号带宽，对着成熟方案做减法，用不了多久就能拿出能用的机型。
就算不沾计算机的光，天津的北京牌820型也已经是跑通的成熟方案：整机功耗约130瓦，从高频信号放大、混频电路到中频放大、帧扫描振荡、行扫描电路，全套电子管架构，图纸、工艺、元器件配套全是现成的，拿过来改改参数、适配一下本土供应链，怎么都比从头研制快。
可魔都这位当家人偏不，非要喊着“自力更生”的口号，让四厂从高频头开始重新设计，硬生生搞一套全新的方案出来。
在周裕康看来，这哪里是技术攻关，这分明是重复造轮子，还是特意造个方轮子，纯纯折腾人。
不过开心的那一面也藏不住。
周裕康眼中厉害得紧的师伯主动找他帮忙，而且递过来的是一看就很高大上的项目：
跨平台协同，舰载预警终端和机载雷达组网……
这里面涉及到低码率数据报文编码、比幅测向、窄带滤波组阵，都是正经军工技术，真带劲！
跟他这些天来调电视机高频头、匹配中放灵敏度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周裕康却没好意思直说，只是叹了口气，又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所以说，现在军品民品两头压，我是真抽不出整块的精力。师伯这方案看着巧，真要盯紧了做好，少说得有大半心思扑上去，我怕顾此失彼，反倒耽误了事。”
“不过……”
周裕康一想到自己师父的肺结核在江夏的帮忙下，居然痊愈了。
和自己师父聊天的时候，仲义老师常跟他说，江夏这人本事大、心也热，咱们欠着人家一份人情。
这可是救命之恩！
这份恩情，周裕康一直记在心里。如今人家开口求到门上了，还是急得火烧眉毛的活，他要是推了，晚上回去觉都睡不着。
“行。这活我接了。电视机组那边我晚上加班补进度，雷达这边我抽两个装联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咱们三班倒赶。三天出样机，剩下四天联调测试，七天之内，我保证把东西交到你手上。参数要是差一点，你只管拿回来拍我桌上。”
大老王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缸，一边听着周裕康掰扯电视机和雷达的天壤之别，一边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高分。
稳重，务实，不玩虚的。
说到电视机项目时那股子嫌弃劲儿是真嫌弃，可一旦聊到窄带滤波器组和比幅测向，眼睛里那点亮光也是真亮。
难怪江夏那小子一提“四厂周裕康”就拍桌子说稳，这种干活的人，稳不稳，几句话就能掂出来。
再加上后面周裕康的表态，让大老王更加的欣赏。
不愧是我兄弟看上的人！
大老王在心里默默给江夏的眼光点了个赞，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的项目计划书，搁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封面上印着项目全称，下方一溜红章。
由于时间紧迫，正式流程只来得及盖上项目组和沪东厂的公章，但江夏的名头多——飞翼快艇总设计师、预警协同系统技术负责人、海军装备部外协项目技术顾问，加上芯片项目、水翼艇项目、空警一号雷达改造项目，但凡江夏担任过总设计师或技术负责人的项目，章全在大老王那里。
出门前，大老王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它盖了上去。
红彤彤一大片，确实唬人。
周裕康低头一看，人先愣了两秒。他伸手翻开，越翻表情越复杂。
项目编号是正规的军品外协编号，经费预算栏里填着专项拨款的具体金额，元器件调拨单上已经盖好了器材库的调配章，最后一页是审批签字。
他合上计划书，哭笑不得地抬头看向大老王：“合着……这是公对公的正式军工任务啊？我还以为是师伯私底下找我帮个小忙，正琢磨着怎么挤时间呢。”
“你也不用太为难人手和进度的事。”大老王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项目经费、专项元器件调拨单都跟着走，厂里那边我陪你去跟厂长说，全线优先保障。军代表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后续的保密和协调事宜，都有人兜底。”
周裕康捏着计划书的指尖微微发烫，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先前眉宇间攒着的那点为难与纠结，瞬间散了大半。
公对公就好办了！
不用自己偷偷摸摸挤下班时间，不用跟车间主任掰扯人手调度，更不用怕耽误了厂里的正事挨批评。
有正式的项目批文、有专项经费、有元器件调拨单，名正言顺地抽人、占设备、排工期，他终于能踏踏实实扎进这套跨平台协同方案里，不用再两头分心、瞻前顾后。
一想到能正经啃舰载预警组网这块硬骨头，不用天天耗在电视机高频头那点重复活计上，周裕康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了半分，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些：
“要是走正式外协流程，那人手和设备的事就好办多了。我下午就能把班组排出来，今天晚班就能开工焊第一套样机。”
大老王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喝着茶，把他那点藏不住的雀跃尽收眼底，见状淡淡补了一句，给他兜头浇了小半盆凉水：
“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能帮你跟厂长拍板优先保障，能让器材库开绿灯调元器件，可你手头那俩本职任务，半分也落不下。”
他放下茶缸，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751 型导航雷达是四机部定点的项目，你是技术骨干，不可能抽出来就不管了；市里压的电视机任务更不用说，魔都那位当家人天天盯着进度，厂长敢松口？这外协军工任务，是额外加在你肩上的，不是替你把旧活替掉。”
周裕康脸上的笑意刚绽开一半，闻言顿时僵住了。
他光顾着开心终于能名正言顺做军工项目，反倒忘了这茬。是啊，厂里的雷达试制到了关键节点，他走不开；电视机高频头卡着灵敏度，全厂没人比他更熟，也不可能甩手。
原本是两份活挤时间扛一份私活，如今倒好，私活转正了，可两份本职也半点没少，等于肩上硬生生又沉了一截。
周裕康愣了几秒，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伸手把计划书按在桌上，语气却半点没打退堂鼓：“也是我想得太美了。哪有卸下担子的好事。不过…… 就算是三份活一起扛，也比窝在电视机项目里磨洋工强。”
眼里的光非但没灭，反倒更沉了些，带着股技术人员遇上正经难题的韧劲。
“走吧。”
周裕康站起身，把图纸和计划书一并收好，“我带你去见厂长。有这些红章压着，他就算再想催电视机，也得给军品外协让路。顶多…… 回头我再多熬几个通宵就是了。”
嗨！
怪不得能和呆毛崽聊到一起去，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