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商量好了,那还等什么,开工啊!
诶,你还先别急。
话说到这份上,技术上的难题周裕康已经点了头,剩下的就是流程上的事。这年头,不是当事人说行就行的,涉及军工外协,必须得厂部点头、生产科排期、器材库开单,少一个环节都动不了。
上无四厂如今虽说规模不大:1960年由80余家小厂合并而成,1962年迁到肇嘉浜路1001号并进行了扩招,全厂职工现在千把人,主要生产五灯电子管收音机、电唱收音两用机。
但好歹是机械电子工业部的骨干企业,“凯歌“牌的招牌挂着,厂里大事小情,都得胡志远厂长拍板。
更要命的是,时下这个节骨眼上,胡志远正处在一生中最焦头烂额的日子里。
四机部年前正式决定由无线电四厂研制生产舰船用导航雷达。
可与此同时,厂里年中刚启动的40厘米黑白电视机研制任务也不能落下。
胡志远夹在当中,两头都不能丢。
四机部部长视察那会儿,是胡志远汇报厂里总体情况,副总工程师张元震汇报产品发展,目的就是争取让四厂成为电视机生产的重点单位。
结果部长一句话“给你们做雷达,好不好“,电视机工作就停下了,全厂重心转向雷达。可魔都当家人那边,电视机项目这块骨头也没松口,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催问进度。
更要命的是,厂里才成立雷达试制小组,从南京七二〇厂、上海广播器材厂等单位抽调了30多名工程技术人员来支援。
人刚到,安置、保密、协作分工的事全压在厂长桌上。
再加上751型雷达要在当年完成性能样机,技术难度极大,胡志远这些天,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
上午九点多的上无四厂办公楼,走廊里脚步声匆匆,各个科室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厂长胡志远的办公室里更是堆得满满当当,桌上左边是雷达试制组的周报,右边是电视机高频头调试的日报,中间还夹着一份南京来援技术人员的接待方案。
六十多个小厂合并出来的摊子,军民品双线并行,近千号人的生产调度、元器件缺口、上级催办的任务,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
胡志远埋着头,笔尖在报表上划得飞快,眉头拧成了一团,连端起搪瓷缸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咚咚咚。”办公室主任轻手轻脚推开门,半个身子探进来,“厂长,沪东厂来了位同志,说是有紧急外协项目,点名要找周裕康对接,想请厂里批一下人手和试验车间。”
“沪东厂?”
胡志远笔尖一顿,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造船的跑咱们电子厂凑什么热闹。你出去应付两句,就说周工手头压着四机部和市里的双重点任务,半分抽不开身。真要外协,让他们先走正式公函流程,递到工业局批了再说。”
在他想来,多半是沪东厂某个车间缺了电子组件,想走捷径蹭元器件、借技术人员,这种事每个月都能遇上几桩,不值得费心。
办公室主任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厂长,人家不是空口来的,带了正式的立项项目计划书,看着挺正规的。”
胡志远笔尖一顿,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沉默了两秒,把笔往桌上一搁:“……让他们在会客室等着,我写完这个报告就去。”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就尖利地响了起来。
胡志远瞥了一眼电话,脸色一变,赶紧起身,朝办公室主任使了个眼色:“先稳住他们!”
然后一把抓起电话,换上恭敬的语气:“喂,书记,我是胡志远……对对对,电视机项目我们正在全力推进,高频头部分……”
对面果然是那位当家人的专线,开口就问电视机高频头的灵敏度指标有没有突破,中频带宽是否达到了设计值,又叮嘱这是魔都民生工业的脸面项目,必须赶在春节前拿出定型样机,不能落在天津后面。
胡志远连连应承,逐条汇报这几天的调试进展,额角不知不觉沁出一层细汗。
“诶,当个厂长不容易啊。”
办公室主任老钱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身往会客室去。一边感叹还是自己这个位置好混日子,一边嘀咕着,能让沪东厂专程跑一趟的项目,怕是有些章法。
要不是说能做到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的都不简单呐。等他端着沏好的热茶进会客室时,眼角余光扫过大老王放在桌角的项目计划书,目光猛地一顿。
封皮右下角,红彤彤的印章密密麻麻排了半页,叠着摞着,一眼都数不清有多少个。他干了七八年办公室,见过的立项文件不计其数,就算是四机部亲自定点的751型雷达项目,正式批文上也就盖一个部里的公章、一个厂章。
可眼前这份计划书,项目组章、沪东厂公章、军代室章、海军装备外协专用章……还有好几个衔头章他看着眼生,却个个透着正式劲儿,红得晃眼。
办公室主任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碗都端稳了几分。这哪是什么车间小外协,这分明是个来头不小的硬项目。他不敢耽搁,放下茶水就匆匆往回走,得赶紧跟厂长说一声。
和大老王打了声招呼,又给周裕康说让他好好陪着,老钱马上脚底抹油准备通风报信。
刚到门口就看着一个女工端着搪瓷缸子晃晃悠悠的从走廊的楼梯拐了下来,老钱暗骂一声:这个麻烦精怎么跑到这来了?
他认得这女人,是库房那边的统计员,平时就爱串岗闲聊,嘴碎得很,但偏偏厂里的大小领导没人敢高声对她说话。
不过,老钱是个例外。也许是办公室迎来送往的工作做多了,也就对这个女工那套胡搅蛮缠产生了抗体。
要是往常,他少不得要上前盘问两句,可眼下老钱心里揣着更要紧的事,哪有工夫跟她扯皮。
老钱果断往右边一拐,绕到走廊尽头的侧门,多走了十几步路,从办公楼外侧的铁梯绕回了厂长办公室。
大事为重,少惹麻烦,这是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总结出的第一准则。至于那个女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会客室附近,他顾不上去想。
于是,那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工端着搪瓷缸继续慢悠悠路过。她像是去茶水间接水,脚步放得很慢,走到门口时,装作不经意地偏头往屋里瞥了一眼。
目光在大老王身上、在桌角的项目计划书上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脚步没停,晃悠悠拐进了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