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胡志远厂长的汇报已经接近尾声。
汇报到最后,听对面语气还算缓和,胡志远暗暗松了口气,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书记,我听说沪东厂那边最近搞了个什么定向定岗的路子,能给职工子女留就业名额,不用全去上山下乡。咱们四厂也是军民双线的骨干厂,不知道能不能跟着搭个便车?”
门口的办公室主任听到这话,举着的手都停在了半空,刚刚认定的急事也被他轻轻放到了一边。
他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刚上初中,小的还在小学。这两年上山下乡的风声越来越紧,厂里谁家没半大的孩子?
一想到再过几年,自家娃要背着铺盖去农村插队种地,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沪东厂那套方案传出来的时候,魔都大小厂子的干部私下里都在议论,不是贪什么好处,纯粹是为人父母,想给孩子留条安稳的路。
这点心思摆不上台面,却实打实戳着每个人的心。
老钱静静地守在门前,就听着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胡志远渐渐低落的应答:
“……是,我明白,人家是海军直属特殊单位,政策不一样。是我唐突了。”
听筒“咔嗒”一声挂上。
老钱任这才轻手轻脚推开门,就见胡志远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长叹了口气,满脸都是郁闷。
“厂长,怎么样?”他小声问。
嗯,别说老钱脱裤子放屁,这里面的道道……
等你工作了就知道了。
“还能怎么样。”
胡志远摆了摆手,语气无奈:“沪东厂是国家级的特殊单位,项目都是海军直管的,政策自然有倾斜。咱们是地方厂,哪能比。”
“怎么就不能比!”老钱一下就急了,往前凑了两步,“咱们也是军民两条腿走路!军品有四机部的雷达项目,民品有市里盯的电视机任务,论贡献论规模,哪点比他们造船的差?上面总不能厚此薄彼!”
“废话多说有什么用,政策是上面定的。”
胡志远烦躁地挥了挥手,忽然想起正事:“对了,你刚才说沪东厂来的人带了项目计划书?什么项目?”
诶……
老钱叹了口气。
然后一拍脑门,仿佛才想起来这事,赶紧回话:
“就是这个邪乎!我刚才送茶水的时候扫了一眼,那计划书封面上的红章,密密麻麻快盖满半页了!咱们厂的751雷达项目,正经四机部立项的,也就盖一个部里的章。人家那上面,项目组的、沪东厂的、军代室的、海军装备外协的……还有好几个我叫不上名的技术总师衔头章,看着就吓人。”
胡志远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都眯了起来:“哦?有这么多章?”
他本以为是车间级别的小打小闹,听这话才回过味来 —— 能盖这么多公章的项目,绝不是普通外协!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起来:沪东厂手里握着职工子女定岗的特殊政策,眼下人家主动带着军工项目找上门,这不正是搭关系、攀交情的好机会?
项目做成了,既是给军品做了配套,往后再提职工子女的事,也多了几分底气和情面。
想通这层,胡志远当即一拍桌子,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走!去会客室!我亲自会会沪东厂来的同志。这么重要的项目,哪能让人家等着。”
胡厂长一边披着外套,一边领着办公室主任大步流星地往会客室方向赶。
谁料正好和晃晃悠悠走下来的女工打了个照面。
抬头看见这个女工,胡志远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垮了下来。
怎么躲来躲去,还是在这里撞上了。
他下意识地往老钱身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马金凤同志,又去给你老倌送饭呐?”
那个叫马金凤的女工脚步顿了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绕过楼梯拐角,继续往楼下走了,既没有像往常那样抓住他就是一通掰扯,也没有红着眼眶往他面前一堵就是一个钟头。
直到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胡志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来的冷汗。
沪上的半边天吵起架来,那是真能把人的血压从一百二直接飙到两百二,他今天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这事说来也是笔烂账。
一九六零年,上海无线电四厂由六十多个小厂合并重组,光是清点固定资产就搞了好几个月。
有的小厂账本上记着十台冲压机,实际一盘点只剩七台;有的仓库物资清单跟实物完全对不上,不知道是搬家时丢了还是早就被倒卖了。
就在这一团乱麻的当口,有人举报马金凤的男人盗窃国家财产。
新成立的厂保卫科查了好几个月,翻遍了所有台账,核对了无数张领料单,愣是搞不清楚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丢了多少、什么时候丢的。
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可真要拿证据,什么都拿不出来。
那个男人就这么一直被关在保卫科的拘留室里,既不能定罪,也不好放人,一拖就是好几年。
马金凤为了这事没少来找胡志远,每回都是红着眼眶,每回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乱麻。
其实厂里也不是没想过解决。保卫科翻来覆去查了小半年,实在找不到实证,便把案子往派出所递,想着走正规程序总能有个说法。
可派出所一看卷宗就推了回来,说这是你们厂内事务,酌情自行解决。保卫科的人坐在一起琢磨了半天,觉得既然查无实据,干脆放人算了。
可马金凤两口子不干了。
放人?
行,三个条件:工资补上,补偿到位,还有当初把她男人逮进来的那个保卫科干事,必须亲自登门道歉!
工资和补偿都好说,厂里咬咬牙也就批了。
可道歉这一条,偏偏卡在了最不可能卡住的地方——那个干事因为工作调动,早就离开了四厂,调去哪里谁也说不清楚,连人事科都翻不出他的去向。
马金凤两口子却一口咬定非要那个人亲自出面,谁来都不好使。
这不是难为人吗?
保卫科的人私下里也嘀咕,说当初进上海滩的时候连大街都睡过,道个歉有什么难的,可问题是人都不见了,上哪儿给你变出来?
代为道歉吧,这两口子还不认!
不认算逑!
保卫科的人也来了火气。
于是那个男人就这么一直在保卫科的拘留室里待着,既不定罪,也不放人,成了厂里一桩无人能解的悬案,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绕着走。
不过最近这阵子,这两口子像是想开了似的,来找他掰扯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隔三差五就要来堵一回门,现在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碰上一次。
胡志远暗自庆幸自己今天又逃过一劫,整了整衣领,继续往会客室走去。
……
马金凤端着搪瓷缸穿过厂区,拐进保卫科那栋灰扑扑的水泥小楼。拘留室的铁栅栏门还是老样子,阴暗潮湿,角落里蜷着几个灰扑扑的身影。
她的男人就坐在靠墙的位置,胡子拉碴,眼神浑浊,接过搪瓷缸时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在这极短暂的触碰间,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无声地滑进了男人的掌心。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没有眼神交流。
马金凤直起身,整了整衣角,端着空搪瓷缸转身走了,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和每次来送饭时一模一样。
回去的时候,马金凤路过厂区的垃圾房,顺手从衣服底下掏出一个纸板扔了进去。
纸板翻飞间,零工两个字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