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爷的名头,说起来也是一段传奇。前半生就不说了,那是杀得一众禽兽心惊胆寒。后面他奉命下千岛之国,明着种橡胶,暗里领着华工和当地穷苦人一处一处插红旗。
那些受了外人收买、专跟华人庄园过不去的地痞武装,被他带着人堵在橡胶林里,一回两回三回,揍得见了万顺商会的旗子就绕着走——弟兄们私下管这叫教训不听话的猴子。
揍到后来,方圆几百里的华人庄园主联名推举,硬把他推上了橡胶商会会长的金交椅。
这年头天然橡胶是卡脖子的战略物资,军靴、轮胎、密封件,哪样离得开橡胶?对面的人对这位势力颇大的商会会长非但没有提防,反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生怕得罪了这尊大佛。
岛上求着他买胶,他一到岛上,贸易处的人便排着队上门,套房里这一桌客人,从早到晚就没散过。
陈科长?唐万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哈哈一笑,嗓门亮得满屋子都听得见,民雄分台的!坐坐坐——上回你们台长托人带的话我收到了,心战嘛,也是为党国出力,弟兄们在嘉义乡下守着机器熬夜,辛苦,辛苦!
满座胶商跟着点头,贸易处的科员还凑趣:唐会长最是热心侨务,陈科长这趟算是拜对菩萨了。
陈以洲不卑不亢,把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恳请侨胞报效心战器材清单》双手递上,清单上列的无非是流行唱片、唱针、录音带、电子管、夜班用的收音机,零零碎碎,都是些拿不上台面、又确实离不了的消耗物。
唐万顺捏着清单扫了两眼,大手一挥:小事体!都是小钱!陈科长难得开一回口,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走,里头谈,我看看都给你们捐多少合适!
华侨报效,当面清点明细,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一屋子人笑着让路,谁也没多心。
废话,要是有财神爷的大腿抱,就算在海底也要拼命爬上岸口牙!
说起来,陈以洲同志今日登这个门,名头半点不掺假。
心战这摊子,名义上吃的是政治作战部的经费,听着威风,实则那笔钱从岛北拨下来,就像一截甘蔗过了一排嘴!
总部先吮一口甜水,处里再啃一口,到了分台台长、主任手里,还要各自掰走一截,等真正落到民雄分台账上,只剩一把嚼干了的渣。
买张新唱片要打三回报告,换只电子管要盖五个公章,夜班侦听的弟兄想吃顿热乎夜宵,账上根本寻不出这一项。
钱还只是明面上的。
这些年美援滚滚而来,白头鹰顾问团的单子上,录音带、电子管、发射机零件、收音机体,白纸黑字写着,从基隆码头一上岸,便开始了另一段旅程:过一道仓,少一箱;验一回货,一批;报废单签得龙飞凤舞,转头那些盖着U.S.钢印的玩意儿,就齐齐整整摆进了岛北衡阳街委托行的玻璃柜,标着美金的价,回头再卖给岛上的居民。
上个月分台发射机烧了两只整流管,公文旅行了整月,批下来的钱只够买一只;另一只,还是陈以洲托人在委托行淘来的白头鹰部队流出货,价钱比正规渠道便宜一半。
他捏着那只管子看了半宿……
管子屁股上的军援编号还在,绕了一大圈,美援的东西,到底又卖回了要用它的人手里。
吃的、用的如此,人头上也是一本糊涂账。
各单位花名册上的员额,向来比实际值更的人多出一截,这截空名的薪饷,按不成文的规矩从岛北分到嘉义,一级一级,谁也落不下,行话叫吃空缺。
谁要是头铁,当真拿花名册去点名,坏的就不是哪一个人的财路,而是一整条链子上的规矩,转天自有人教他怎么做人。
至于岛北那些主任、处长们,小本子那边的房子一栋接一栋地置,太太们的麻将从午后搓到深夜,腕上的金镯子换了一轮又一轮,钱是从哪个窟窿里淌出来的,满岛的人都心照不宣,只是没人肯说破。
呸!
就这样了还想反攻?
反你奶奶个腿!
按规矩,陈以洲这个科长名下,也挂着两份空额的份额 —— 他若推了不收,反倒扎眼。
只是这两份钱,他一文都没往家里拿过,全换成了夜班的豆浆油条、值更的毛毯、机房的电灯泡,和台里零零碎碎的用度。
于是民雄分台上上下下都念他的好,都说陈科长是这摊烂泥里少有的干净人,是真心替弟兄们过日子的长官。
可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得往外跑:空额的钱他不揣腰包,公家的窟窿总还得有人填,这
的差事,便天经地义落在了他头上。
寻侨领、拜商会,拉来的赞助叫 侨胞报效,既补了亏空,上峰还要夸你一句 善于争取侨心。
全岛的心战单位都在这么过日子,主官办公室的墙上,侨胞报效的锦旗一面挨一面;锦旗背后,是一笔谁也不敢算、也算不清的烂账。
陈以洲今日提着清单上圆山,不是在编故事 —— 他是真来化缘的,化得理直气壮,化得满屋子人看了,都觉得天经地义。
……
进了里间,门一合,外头的笑谈被隔在一层木板之外。
后山的新茶,什么价?陈以洲站定,轻声问。
不贵。唐万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了十五年的一罐老茶,一文不取。
暗号对上。
两双手在烟雾里一握即分,谁也没问对方的真名,谁也没多看对方第二眼,单线接头,认物不认人,今日一别,陌路重逢,这是规矩。
唐万顺从雪茄盒的夹层里摸出个冰凉的金属小物件,递了过来:只有一块机械手表的表盘那么大,黄铜壳子,边上一圈细密刻度,一面是两个接线柱,做工精细得不像凡物。
频率合成器,副载波调制的玩意儿,用过都说好!
“这玩意原理就是把一路低频的电码,搭在高频的广播载波上,一道发出去。普通收音机里,永远只有那支歌;只有对上这路副载波的机器,才能听出歌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一个频段,传两路消息——外头的,给全世界听;里头的,给自家人听。”
陈以洲同志把那在指间翻了一面,眉头微皱:这么小个物件,管用?
那当然,用电子管做,得有衣柜那么大;家里用上了芯片工艺,才压成这么大。
唐万顺笑了笑,眼神却认真起来,以洲同志,我不瞒你,这东西没经过大阵仗。虽然我试用过,但你要是觉得没底……
没什么没底的。陈以洲打断他,把东西收进贴身口袋,我在这岛上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敲这一下。
“毕竟,我已经老了……是该好好蹦跶一次了!”
唐万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抬手拉开房门,嗓门重新亮了起来,豪爽的唐会长又回来了:
各位做个见证!陈科长他们在嘉义乡下,对着海峡喊一天的话,机器都是拿命在熬…… 这样!我捐个五万美元意思意思!
“另外,唱片,拣最新的,黄梅调、时代曲,给我装一摞;录音带、唱针、电子管,照清单翻倍!”
“今天,支票先拿走!余下的大件,我让商行打包装箱,堂堂正正发到民雄分台去!”
满屋子轰然叫好,胶商们纷纷跟着认捐,这个出十张唱片,那个出一箱录音带,倒把陈以洲那份小清单填得满满当当。
贸易处的科员当场执笔,把 万顺橡胶商会报效心战器材一批 写得花团锦簇,还说回去要报上去,给唐会长请一张奖状。
陈以洲千恩万谢,装着那张支票告辞。
他穿过麒麟厅金碧辉煌的回廊,穿过旗袍女侍的躬身,越过对带头大哥脑门大开丝毫没有悲伤神色的白头鹰军官身边,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圆山饭店的大门。
计程车下山的路上,他回望了一眼云雾里的飞檐,心里明镜似的:广播里的茶行是阳,三百公里外的圆山是阴;就算对手咬着顺记那道照壁咬出血来,也绝咬不到剑潭山腰这间烟雾腾腾的套房。
而这满兜的赞助、这张人人作证的捐赠清单,又是第三层壳!
他越像个四处化缘、为部下谋好处的俗吏,就越没人信他是那个藏在影子里的人。
组织把一局棋劈成三瓣,一瓣摆在嘉义的太阳底下,一瓣藏在岛北最热闹的人堆里,还有一瓣,就藏在对手眼皮子底下、写得明明白白的功劳簿上。
这,就是十五年了,他还活着、线也还活着的道理。
看来组织不想让自己暴露啊!
陈以洲终于理顺了自己的思绪,那颗躁动的心也平复了下来:那就再老实的待一阵子吧!!
只是希望那个小玩意真的好用……
夜,越发的沉了。
返程的小飞机上,陈以洲看见一个亮点转瞬即逝。
嗯?
UFo?
校长,出来看飞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