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其实不大,小飞机晃悠一个多小时后就停在了嘉义的简易机场。
陈以洲同志拎着一兜子东西下了机。
他没有回放送所,先拐进了嘉义市区。
民雄分台的顶头上司,驻在嘉义城里的一座日式办公楼里,挂的是大陆广播工作指导组的牌子。
说起来也好笑,当年校长带着一百多万人退到岛上,为安人心,军衔像不要钱似的往下发,大陆上一仗打下来的、半路收编的、临时封的,全挤在这座小岛上,于是便有了那句人人会背的顺口溜:少将满街走,校官多如狗。
最后没办法,五二年一口气裁退一百二十七名将领,剩下的也还是僧多粥少。陈以洲这个陆军中校,在民雄乡下的发射台里,对女兵和技师们挺唬人;可一进嘉义这栋楼,走廊里迎面撞上的不是上校就是少将,他这个军衔,连排座次都靠后,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卡拉米。
小角色有小角色的好处——没人防他。
督导室里,姓罗的上校督导正就着酱菜吃稀饭。陈以洲把圆山之行一五一十地:万顺商会报效唱片一批、录音器材若干,不日由商行发运;另,唐会长体恤弟兄们熬夜,开了张支票,给台里加菜。
话说得滴水不漏,支票也按这摊子心照不宣的老规矩分作三股:一股孝敬督导处充办公费,一股回头给分台台长,剩下的留科里。
罗督导捏着支票看了两眼,眉开眼笑,拿筷子点着他:以洲啊,你是个会办事的。上头正要树几个争取侨心的典型,好好干。
出了督导室,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搁在旁人,拉来这么一笔赞助,接下来的节目是固定的:吃喝、抽头、下馆子,再找个地方松快松快。
这摊子上上下下都这么过,你偏要两袖清风、一尘不染,那才叫活腻了!
在一个人人伸手的地方,清廉不是品德,是异端,是扎眼,是催着暗探来翻你家底的请帖。
陈以洲同志在岛上钉了十五年,太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必须花,而且要花得像个俗人。
只是他这个俗人的,与众不同。
在岛北等飞机的间隙,他已经先逛了一趟重庆南路。
迁台来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一家挨一家,线装的古籍、影印的孤本在架上码得齐整;拐到中山北路,又是另一番光景,东亚、敦煌、新月几家专翻白头鹰西书的铺子,把大洋彼岸最新的书刊影印得又快又便宜。
他一头扎进去就是大半天,出来时抱了满怀:香农的信息论、晶体管电路、调频副载波的专论、《IRE会刊》合订本,还有两函蓝布套的明版残卷。
回嘉义后他也不闲着,在街上晃悠两圈又钻进喷水池圆环边的旧书坊,跟戴老花镜的老板磨了半个钟头嘴皮,淘了几本虫蛀的地方志。
借口现成得很:搞心理战的嘛,不把对方的家底摸个门儿清,不装一肚子杂学,劝降词都写不囫囵。
只有陈以洲自己知道,这些书没有一本是摆设。白头鹰那些最新的电子学论文,他夜夜就着台灯啃,蝇头小楷的笔记另纸誊清,等着有机会送回对岸。
至于外间笑他买了书从不看……
那是他故意的。
上回罗督导考他,指着架上一本《控制论》问他某段原文怎么讲,他支支吾吾,涨红了脸,半句都没接上来,从此陈科长附庸风雅的笑话便传开了。
一个真读书的人会被提防,一个装读书的俗人只会被笑话。
他要的,就是这声笑话。
买完书后,陈以洲施施然拐进圆环后边一条窄巷。
巷底一家小酒家,门楣下挑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三弦声和女招待的笑闹隔着纸门漏出来。
陈以洲掀帘进去,要了个小包间,一壶清酒,两碟卤味,点了个姑娘陪坐,吩咐:爷累了,在外头唱,别进来吵。
姑娘巴不得,隔着纸门咿咿呀呀地唱,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顺手把新买的一册西书又翻了小半本。
一个多时辰后,他扯松领带,揉乱头发,往领口弹了点酒,又让姑娘在自己肩上留了半枚胭脂印,这才摇摇晃晃地出门打包了一堆食物,活脱脱一个酒色财气俱全的小官僚。
他前脚刚走,对街槟榔摊旁,两个蹲了半宿的影子便直起了腰。
切……其中一个啐了口槟榔汁,一脸不屑,还当是个什么圣人,这不也得进去松快松快?哈哈哈。
你才知道啊?另一个压低了帽檐,嗤笑,人家可是这一片有名的伪君子。你别看他一捆一捆往回买书,装得跟个大学问家似的——他一本都没看过!
这话怎么说?
上回上峰当面考他,指着书问他里头原文怎么讲,你猜怎么着?他吭吭哧哧,半个屁都没放出来!
啧啧……那他砸那么多钱买书,图什么?
图什么?我可打听明白了。那人朝地上一努嘴,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今年四月那场县议员选举,你没瞧见热闹?
这阵子报上又天天谈什么地方自治新规,说是学白头鹰的先进办法,下一届还要选。他呀,憋着劲儿呢!
先攒一屋子书把斯文装起来,混个侨领的好人缘,日后好往那条道上钻!
哈哈,就凭他?一个小小科长……
走啦走啦,交差要紧。一个贪财、好色、还想往上爬的俗物,有什么好盯的。
两条影子拧了一把看店“西施”的大腿,才骂骂咧咧地没入夜色。
二条街外,陈以洲在暗巷里停下脚步,拍掉肩上那半枚胭脂印,整好领带,眼神瞬间清明,再无半分醉态。
他抬头望了一眼民雄方向那两座黑铁塔的剪影,拎起提箱,不紧不慢地朝放送所走去。
回到民雄分台,已然深夜,但发射机房灯火通明,夜班的几个人正熬得东倒西歪。
再好听的歌,听久了就是噪音了……
陈以洲人未进门,声先到了:都醒醒,醒醒,有口福了。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胳膊底下还夹着半打黑松汽水。食盒一掀开,喷水池边老字号的鸡肉饭油亮亮地码了一层,另有烧酒螺、卤豆干、热肉包,香气地一下扑满整间机房。
值机的技师、送稿的勤务、守着监听器打哈欠的小姚,眼睛齐刷刷亮了。
科长……小姚的波浪卷都跟着雀跃。
别急,人人有份。
陈以洲又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按着夜班人头数了,一人五张拍在桌上,这是南洋万顺商会唐会长报效的加菜金,我在嘉义替你们兑开了。人家大老板说了,弟兄们守着机器熬通宵,辛苦,这点钱,买碗热汤喝。
机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欢呼。
科长万岁!
唐会长赛高!
什么唐会长赛高,有人挤眉弄眼,我看哪,是咱们科长本事大,出去转两圈,吃香的喝辣的还带回来分钱。啧,这手段……
说话的技师压低声,却又故意让人听见,各位等着瞧吧,明年春上那场选举看了没?省议员,报上不都说还要再选么?咱们科长这次一定能被选上!
一阵哄笑。
小姚捧着鸡肉饭,深以为然地点头:怪不得科长买那么多书……原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陈以洲笑骂一句少嚼舌根,并不辩解,只摆摆手:都上外间吃去,汽水一人一瓶,别在机器跟前掉渣。我值这一班,顺道把机器拾掇拾掇。
机器?哪台?
还能哪台,调制级那台老祖宗。
陈以洲朝机架努了努嘴。
一提这个,众人都不笑了。那台三十五千瓦的美制短波机是五十年代从军舰上拆下来的,前阵子线路放大盘烧了一只元件,音频调制时好时坏,报告打了三回,经费一层一层压下来,连个水泡都没冒,值机的人提心吊胆了半个月,就怕播音途中它撂挑子。
毕竟撂挑子了,挨板子的还是他们。上峰才不会管什么资金短缺,缺少备件的说辞。
批件下来了?技师问。
等他们批?黄花菜都凉了。陈以洲从提箱里取出一只纸盒,掀开,里头是一只崭新的进口线路放大器,金属壳锃亮,发票、报关单、商行的收据一应俱全,我在岛北中山北路的电料行自己淘换来的,走唐会长报效那笔账。趁今晚有空,换上。你们吃你们的,我一个人就行……
这点手艺,当年在机训队还是头一名。
众人哄笑着一哄而散,都挤到外间享用宵夜去了,谁也没多想。
是嘛,拉来赞助、修好机器、再请大家吃顿好的,这不正是攒资历、买人心的标准路数?
眼看着就要往议员那条道上奔的人,做这些再正常不过。
机房的门虚掩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外间是碗筷声、笑闹声、汽水开盖的气声还有故意让陈以洲听见的说给他拉票的声音……
里间,陈以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