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间不大,四个大男人就围着那台电话机,你过来,我过去,兜开了圈子,活像四头蒙了眼拉磨的小叫驴,转得小房间的门都跟着一开一合。
是,江夏的“垃圾佬”本事,是点满了的。
设备不够,他敢拆东墙补西墙,水压机的身子配潜艇的泵,淘汰的雷达改一改能上天。
哪台机器缺个零件,他眼珠子一转,就能从另八台机器上给你凑出第九台来。机械设备这东西,说到底是死物,死物就难不住收破烂的。
可糖不是机器。
糖是地里长出来的甘蔗和甜菜,是一整年的日头和水,是七万万张嘴里那点定量。这东西他变不出来,总不能拿葡萄糖瓶子兑糖精糊弄洋人……
糖精糊弄得了舌头,糊弄不了复购的订单。
“要不……”叶小三试探着开口,“再让群众发扬发扬风格?”
“我呸。”
这回开口的不是江夏,是周敬之,反应比谁都快。
比周敬之反应更快的是江夏和大老王,特别是江夏,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从叶小三脸上看见什么不耐烦,他就塞给叶小三一堆图纸,让他暂时消失个一年半载的,替他去陪江爸欣赏大漠孤烟直。
也不怪周敬之口直心快。
交易会办到今天,外头不是没有闲话。好东西都在馆里摆着,鸡鸭鱼肉、绫罗绸缎、罐头汽水,专拣洋人在的时候流水价端上来,自己人凭张介绍信都未必进得去门。
街面上有些酸话,说这叫“客人面前摆整席,自家灶头喝粥皮”,话难听,可人家说的是实情,你堵不住那些说话的嘴。
但,就这,已经是勒着裤带办展会了。
“这时候你再敢动糖票……”
周敬之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两手一比划,气都不打一处来,“为了让洋人喝上板蓝根汽水,把城里老百姓每月那二两古巴糖再抠下去?信不信明天就有人给你编出段子来,满大街唱,唱到四九城去!我们外贸干部走街上,能叫老太太的菜篮子砸死!”
大老王深以为然,闷声补了一句:“死了好,种到地里,正好给甘蔗施肥。”
叶小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江夏看着叶小三吃瘪也没炸毛,倒是开心了不少。
小三不错,是个好同志!
嗯?
这话还好是现在说的,要是放到后面,还不知道被怎么解读……
嘿嘿嘿嘿……
解决不了问题的江夏开始傻乐。
不过开心不了一会,江夏就觉得自己满头大包……
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蒙了灰的日光灯,不甘的江夏吐起了泡泡。
设备,他能凑。
厂子,现成。
原料,东北中药厂在筹备。
市场,洋人排着队。
偏偏最不起眼的那一勺糖,把满盘棋死死摁在了原地。
我们只想赚点小钱钱,咋就这么难!
……
半晌,周敬之慢慢地直起了腰。
他到底是做了十几年外贸的人,脸色变了几变,脑子已经在另一条路上转开了。
国内的糖,一斤不能动。他说,不过这笔账可以拆开看。方子是咱们的,工是咱们的,货是他们哭着喊着要的。糖,凭什么咱们出?
凭……
凭什么?
(????)……
我去,你这什么雷霆言论?
江夏愕然。
叶小三凑过来半截身子:你的意思是……
“糖,让他们出。”周敬之掰起指头,“给他们两条路,写进合同补充条款,随他们挑。头一条:糖归买方解决,古巴的也好,南洋的也好,他们自己淘换,运到广州交割,咱们一手糖、一手货。”
“要淘换不来呢?”江夏问。
“那当然还有第二条路!”
“折钱。按国际糖价折进货款,外汇照付。咱们拿这笔外汇走‘以进养出’的口子,自己进糖,加工,再出口……糖在外头进,药往外头走,国内一斤一两的计划都不占!”
叶小三叼着的烟停在半空:“系啊,还能这么干的嘛?”
大老王和叶小三对看一眼,本能的觉得这办法不靠谱。
江夏盯着周敬之竖起的两根指头,脑子里却“叮”地一声,跳出来另一个画面。
天津卫,早点摊。
天还没亮,老头老太太拎着篮子排队,篮子里搁着自家的鸡蛋,蛋壳上拿铅笔写着姓、写着号。
摊主接过蛋,往面浆上一磕,绿豆面是摊主的,葱花酱豆腐是摊主的,铛子、柴火、手艺都是摊主的,唯独最金贵的那枚鸡蛋,是吃主儿自己带来的。
摊好了,收的钱比旁人要少两毛。你带鸡蛋,她出面和手艺;你不带,就按整份算。
队伍照样排,饼照样出,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多占。
后世管这叫什么来着?
来料加工!
“周科长。”江夏的表情有点古怪,“你这两条路,听着耳熟……我们老家隔壁那儿,摊煎饼果子就是这么干的,吃主儿自带鸡蛋。”
“诶诶诶……”
经过江夏这么一提点,大老王和叶小三也缓过劲来,仔细一琢磨,嘶……
那不就是这么个事嘛!
嗨,这周敬之,还真是没占着茅坑不拉屎……
鸡蛋是糖,绿豆面是药浆,那口铛子,就是广州的灌瓶线。
“犀利!”
叶小三一拍巴掌,激动之余,广州话就溜了出来:“周科长,你真系得?!我喺广州呢轮,睇住啲外贸单据睇到眼瞓,仲以为外贸就系请客饮茶签合同,今日先知——真系食过夜粥嘅!”
“我哋老前辈成日讲要到群众中去嘛,周科长你这就系啦!
计仔一箩箩,仲唔系群众路线嘅活教材?唔得,我返去要同我老窦好好讲下呢单嘢。”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
周敬之让他夸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摆得跟风车似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叶参谋,这话你可千万别往上报,更别提我的名!”他压低嗓子,神情是少见的郑重,“这法子,真不是我周敬之想出来的,也不是这届交易会的什么新鲜事……它早就有了!
正经是上头定下来的方略,有名字的。我们底下这些跑业务的,不过是照着老方子抓药。”
“啊?”
“啊??”
“啊???”
三道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搞机械的、扛大枪的、坐机关的,三个不在外贸这口锅里搅马勺的小呆瓜,齐刷刷瞪圆了眼,六只眼睛盯住周敬之:
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周敬之看着这三张写满无知的脸,忽然找到了点老外贸的尊严。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慢悠悠往板壁上一靠,清了清嗓子,摆动了一下自己还没放下的双指,先卖了个关子。
“这就说来话长了……”
“这门生意,叫‘以进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