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以进养出!
很懂事的叶小三拿了根烟放在周敬之空着的双指之间后,乖乖的和江夏站成一排,开始聆听这个年轻国度的往事。
“以进养出”这四个字,说白了,就是自己掏外汇,从国外买回原材料,利用国内的工厂和劳力加工成成品,再卖到国外去换回更多的外汇。
这个法子,五十年代中期就在上海、天津、广州几个沿海口岸悄悄试过,但真正被推到台前,是让前两年那场经济困难给逼出来的。
那两年,粮食紧张,国家得紧急进口粮食,可进口粮食需要外汇,光靠出口农副土产和传统手工业品,换不回足够的钱。
嗯?你说呆毛崽的异军突起不是换了些粮食回来吗?
啧,家里兄弟姊妹多,不够!
更何况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是那些步步为营的老人们愿意看到的吗?
那必然不能。
家里大人把目光投向了工业基础好的纺织工业,要求多出口纺织品,去全球市场换回自由外汇。
可纺织工业当时最大的难题是原料不足!
上海那些设备精良的纺织厂,开工率连一半都不到。
有老大人专门调研过,上海工业生产的最大问题是“吃不饱”,纺织工业的生产任务仅达生产能力的百分之五十,其他轻工业也有百分之三十多的产能闲置着。
报告里明确提出:短时间内单靠国内供应原料是不行的,必须同时实行“以进养出”的方针,争取多进口一些原料,加工成成品或半成品再出口。
于是我们开始逐年增加棉花、羊毛这些纺织原料,在国内加工成布匹、呢绒,再卖到国外去,赚的是加工费,换回来的是自由外汇。
进口一船棉花花掉的外汇,加工成布出口之后,能换回更多的外汇。赚多赚少,总比让机器停着、工人闲着强。
叶小三皱眉:“进口原料,再出口成品,这账划算?”
“划算不划算,看棉花价格。”周敬之抬手一比,“当年首长算过一笔账:国际市场上,棉花便宜,棉布贵。为什么?那些老派资本国家人工贵,织一匹布的工钱够买好几匹布,人家的纺织厂宁可关张。
阿三那些产棉国呢,棉花多,织机和手艺又跟不上。
我们呢?棉花一时半会儿不够,织机和人倒是多。那就把洋棉花买进来,上机,织成布,再卖回给洋人……
布比棉贵出来的那一截,就是我们的工钱、我们的外汇。首长原话讲,放着这条路不走,‘就是傻瓜’。”
说到这,周敬之停了挺胸:“困难那阵子,这法子救了大急。上海先干,进口棉花织布、进口橡胶做鞋,干完一盘点,觉得还不错。撑了出口,撑了生产,多赚了外汇,多交了税,连国内市场还跟着沾光。
他们把经验往上面一报,上面发了话:凡是开工不足、又能做出口货的厂子,都照着办。
就这么着,这类货六〇年做了九个亿,第二年做到十三个亿还多,涨了快五成。那年头我们一边大批进口粮食,一边还能做到进出口顺差!
钱从哪儿来?有一份就是织机和缝纫机替我们挣的。”
江夏和叶小三齐齐“哦”了一声。
怪不得呐!
纺织女工上了钞票封面不是没原因的。
纺织大姐大YYdS!
“所以咱们这桩买卖,套的是同一个笼头。糖,国内是紧,可国际市场上的糖不缺!
古巴有糖,南洋有糖,洋商手里攥着糖源。买方供糖也好,我们拿订单去买糖也罢,糖从关外头进来,不沾国内一斤一两的计划。
进了广州,配上我们的药浆、我们的水、我们的人工,灌成瓶,再原船卖出去。
海关报什么?
报‘进料加工’!
外贸公司立什么项?
立‘以进养出’!
这条路,纺织厂走了六年,鞋厂走了六年,报关的、批文的、结汇的,一路全是熟人。”
周敬之吐出一口长气,像是把这半个月的愁,连同隔音间里的闷气,一起吐了出去。
“江工,我原先只当它是个药,是个茶配货的添头。”
周敬之看着江夏,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叫你这么一拆,它是一笔‘以进养出’的活账!
洋人出糖、出瓶子钱、出船,我们出方子、出人工、出口岸。
我们舍的是那点糖的差价,得的是一座转起来的厂子,和往后年年都有的外汇!”
“这买卖,我敢立军令状!”
……
事情到这儿,其实已经不用江夏再做什么了。
他坐在小房间外面的长椅上,听着屋里周敬之跟匆匆赶来加班的外贸同志开始研讨,怎么把买方自己带糖这事作为附件加进合同里,忽然有点出神。
像是总结回顾一样,江夏想起柯拜坞里老麦的肥皂水,想起天津卫蛋壳上写着姓名的煎饼摊,想起电话那头城贵小姑娘噼里啪啦报出来的糖度和生产计划,想起王厂长那句“产量至少翻一倍”,又想起眼前这位周科长掰着指头说“糖凭什么咱们出”……
这桩板蓝根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步是他一个人关在屋里拍脑袋拍出来的。方子是药厂的,瓶子是汽水厂的,路子是外贸口走了六年的老例,连最要命的那一勺糖,都叫一个卖了十五年茶叶的人,用一套不算新奇的老规矩轻轻化开了。
他这个“高人”,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摆到了一张桌上。
老者的话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走下去,走到人民群众中间去……
是啊,走下去……
解决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止在他脑子里,
是在码头上,
还在车间里,
在茶箱和渔筐之间,
也在一双双沾着水,沾着油,沾着铁锈的手里。
江夏做了什么?
做了,但没造!
是的,他什么也没造。他只是把这些散在各处的人,一根一根串了起来。
串起来之后,他们自己就把路走通了。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这话江夏从前在课本上读过一百遍,读得木了,直到今天,一盆还没影子的糖水,几串肥皂泡才让他尝出了真味。
这种感觉……
真好!
“江工?”
周敬之的声音把江夏拽回来。对方合上文件夹,抬手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过了七点,窗外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海珠广场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黄澄澄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江工,别走了。”周敬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楼梯口扬了扬下巴。
“这个点,机关食堂收了火,轮渡也快停了。走,上顶层。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