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珠江口外。
风从东边压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一条机帆渔船的黑影贴着水线滑出港汊,桅杆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最后只剩船尾那一盏,低得像要贴到水面上。
舱里挤了二十来个人。
鱼腥味、湿麻绳味、汗味、还有一股子生铁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怪味,全闷在这方寸之地。没人说话,只有柴油机在舱壁后面“突噜噜”地抖,震得牙根发麻。
白天,三十多条船散在渔场上下网,帆是旧帆,网是破网,船尾拖出的水痕歪歪扭扭,跟真正讨海的船队没有半点分别。
一到夜里,网具堆回舱面,船身压着浪,一声不响地往东走。
江夏刚才模糊看见的,那都是不知道第几批次出海的同志了。
一个精瘦汉子蹲在前甲板,收拾刚刚拉上来的渔网。只见他拎起渔网,手腕一翻,碎藻、小虾、小蟹簌簌往下掉,接着把浮子一颗颗归到一边,沉子一颗颗归到另一边,网纲顺着胳膊盘成圈,一圈一圈搁在脚边,丝毫不乱。
拉扯到一半,汉子发现网衣上有两个破洞,估计是白天蹭着礁盘扯的,他又摸出网梭和网线,借着鱼灯,网梭在粗手指间一进一出,绕扣、拉紧、咬结,眼睛不用看,手自己就知道路。
真是个打鱼的好把式!
最后抱起网衣折好,拿膝盖顶住,他反手去够网纲……
“林参谋?”
旁边有人凑过来,有些迟疑的招呼了一声。
林参谋回头。
船尾的艄板边站着一个年轻平头渔民,一只手还搭在裤腰上,圆脸,眯缝眼,脖子上挂着哨子,正瞪着他。瞪了两秒,那张脸亮了。
“真是你啊林参谋!”水兵嗓门一扬,自己赶紧捂住嘴,“我!小赵!机库旁边站哨的那个!”
林参谋也认出来了……
南海基地机库门口的哨兵,那天他背着全套装具去给江夏“治魔怔”,就叫这小子看了个满眼。
“小赵。”他把网纲往旁边一搁,竖起一根指头压在嘴唇上,“嘘……小点声。注意纪律!”
“晓得晓得。”小赵朝船尾外努了努嘴,“出来放个水,放水。马上回,马上回。”
他嘴上说回,脚没动,眼睛还在林参谋那身渔民打扮上转悠,压着嗓子直乐:“我说什么来着,林参谋这样的,机关哪关得住。”
“少贫。”林参谋重新低下头理网,“回你的位置去。”
“哎。”
小赵猫着腰,沿船舷溜回船舱。
船舱的最外边猫着一个人。三十上下,黑脸膛,颧骨高,穿着旧棉衣,解放鞋上绑腿又窄又紧,腰间一把匕首,刀鞘都磨得发亮。
老田,陆军侦察尖子,前儿夜里换乘上的船,跟小赵刚认识。
小赵骑在他身上蹭了进去,挨着他蹲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老田,”他压着嗓门,一脸神秘,“这一趟,稳了。”
老田靠着桅杆,眼皮没抬:“咋说?”
“瞅见船头那位没有?林参谋。”小赵拿下巴往后一挑,“能扛着两具四零火,全套装具,武装泅渡!渡海峡那种!”
老田的眼皮抬起来了,扭头,认认真真往船头方向看了一眼。
“真这么猛?”他嗓门沙沙的,“你亲眼看见的?”
小赵卡了一下。
“……他自己说的。”
“切。”
老田把眼皮重新耷拉下去,再不看第二眼。
嗯?怎么陆军老大哥的人也在船上?
说实话,老田不是头一回上海军的船。陆军的人踩海军的甲板,在这一年的东南沿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一年的人民海军,头顶有航空兵,水上有舰艇,脚下却没有一支陆战队。53年,海军以陆军一个步兵团为底子,拉起过陆战第一团,第二年又扩成陆战师;57年精简整编,陆战师撤了,改编成守备部队,番号就留在了岸上。
要等到十几年后,陆战队才会重新挂回海军的序列。
可跨海的仗,没断过,跨海的活,也不能没人干。
老例儿是现成的。
一江山岛,陆军步兵排着队钻进海军的登陆艇,艇门在滩头上一放,人就冲了上去。那是我们这支军队头一回三军合在一处打仗,陆军的脚、海军的船、空军的机翼,从此有了配合的章法。
去年,对面那边叫嚣反攻,上级一声令下,铁路、公路上昼夜都是军列和炮车,步兵师连夜入闽,民兵在沿海一线铺开。
结果仗没打起来,对手缩了回去,但我们的人却留在了海边。从那以后,沿海的陆军部队一年到头在水里泡着。
学游泳,练武装泅渡,练夜间登船,练滩头突破。
落到今夜这条船上,更是显而易见。
摸哨、破门、近战、押解、把上千人编成队伍……这些都是陆军老大哥的看家本事。
把人送过海峡、再接回来,是海军舰艇的活,而登岛解救自己的同志,则需要陆军老大哥大显神威。
所以老田这样的尖子上船,可不是临时客串而是专业对口。虽然他们的番号还在原部队的花名册上,但人早就是这条战线上的人了。
很多类似老田的战士,被从沿海各侦察分队里一个个挑出来,一个连队挑几个,悄没声地换乘上了渔船。
小赵还想争辩两句,船头那边,林参谋已经把网衣盘好,抱起来往驾驶室走。船舱的这个小小插曲,他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去。
猫着腰钻进驾驶舱舱。舱里点着一盏马灯,灯罩朝上的一面蒙着黑布,只漏出一圈昏黄。
舱板上摊着油印的器材文书,旁边压着铅笔和半截粉笔。
林参谋在文书前盘腿坐下,把那张纸捧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是从基层士兵提起来的参谋。当兵五年,摸爬滚打没怵过谁,唯独怵字。这些年跟着扫盲班恶补,识字量好不容易迈过三千大关,普通的命令、电报,读下来不打磕绊了。
可眼前这行标题,每个字他都认识,凑在一起,硬是念不成句。
“一、种、基、于、模、块、化、分、舱、钢、浮、箱……”
一口气没倒上来,林参谋咽了口唾沫。
“……及、液、压、自、展、模、块、的、浅、吃、水、动、力、浮、桥、系、统。”
念完了。
林参谋盯着这一长串字,后槽牙都开始发酸。
他娘的。
又是液压,又是模块,又是系统,字里行间都往外冒洋味儿。这么高大上的家伙,操作起来得是个什么光景?
是不是得先摇半天轮子,再扳一排手柄,对着压力表算半天账?
就他这三千字的家底,到时候在礁盘上一慌,扳错一个阀门,一千四百号人是不是得让他一勺烩了?
林参谋有些惆怅,当初自己写请战书的时候,也没料到会遇到这么一道坎啊!
娘嘞,哪个大聪明弄的这个玩意,真真……
不当人子!